追风的人——两名“98后”与全球首座4000米“云端电站”的故事

  岳阳日报   2026-09-01 07:57:07

顿天瑞向记者介绍各个型号的浮空风力发电系统模型。

翁翰钶正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

S4000放飞成功。

8月21日,S4000浮空风力发电系统试飞成功。

位于岳阳经开区的临一云川厂房一角。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通讯员 孙丽芳 陈佳

8月的岳阳,风从洞庭湖上来,漫过八百里水面,掠过岳阳经开区,在临一云川70多米高的艇库前放缓了脚步。就是在这里,一群追风的年轻人,正试着把天上的长风,变成人间的光。

8月21日,央视新闻推出一则重磅报道:由我国自主研制的S4000浮空风力发电系统,在西北某试验基地圆满完成全流程放飞验证。升空、驻空、发电测试、平稳回收,整套流程一气呵成,各项关键指标全部达标。

临一云川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CEO)顿天瑞,在朋友圈写下一段平静却分量千钧的文字:“S4000试验圆满成功,将会在我国华中区域直接应用放飞……”

这条朋友圈的背后,是全球首座4000米“云端电站”试飞成功,标志着我国高空风电技术正式从技术迭代迈入工程化落地阶段。这套由临一云川自主研发、在岳阳经开区生产制造的S4000“云端电站”,成为湖南培育新质生产力、抢占未来新能源赛道交出的亮眼答卷。

创造这一突破的,是两名出生于1998年的年轻人:顿天瑞与翁翰钶。两名28岁的小伙子,带领一支平均年龄不到32岁的团队,把科幻电影里空中发电的想象照进现实。临一云川也是目前国内唯一深耕浮空式高空风电赛道的民营企业。他们的故事,被外交部发言人毛宁在社交媒体上向全球点赞推介;高空风力发电,被纳入了国家可再生能源“十五五”规划;他们的发展,也成为湖南省推动新质生产力产业的生动注脚。

心中有风:

两个青年的十年追风路

“我19岁的时候就认准了这件事。这不是一场追求速胜的闪电战,而是一场需要长期主义坚守的长征,我们现在正走在长征的最后一段路。”顿天瑞说,这份选择不是一时热血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笃定。从19岁到28岁,追逐高空风能这件事,他已经坚守近十年。

很少有人知道,这份光鲜成果的起点,满是不被理解的质疑与摔得刻骨铭心的失败。顿天瑞原本就读中国传媒大学导演系,他曾为追逐高空风电梦想选择休学;搭档、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技术官(CTO)翁翰钶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工科高才生,一边攻读博士学位,一边挤时间扑进创业项目。一个擅长构想宏大图景,一个擅长把天马行空的想法变成可测算的技术参数,高中同窗的两人,就这样踏上一条几乎没有前人脚印的科创“无人区”。

没有成熟案例参考,没有现成资料,两人四处奔走,跑遍国内各大科研院所。倾尽心血造出第一代样机S0,直径仅仅3米的浮空器,第一次野外升空,只听见“砰”一声巨响,在空中直接炸裂。200万元启动资金瞬间化为泡影。换作旁人,或许就此偃旗息鼓,但顿天瑞却完整录下爆炸全过程,拿着这段失败视频四处拜访专家,一遍一遍复盘故障,拆解每一处设计细节。“这200万元花得很值,每一次失败,都帮我们排除掉一条错误路径。”顿天瑞平静地说。

翁翰钶这样形容两人的开端:“三分理性,七分冲动。”一个仰望天空描绘理想,一个立足地面演算参数。顿天瑞打趣:“如果只让梦想家掌舵,车子说不定直接飞起来。”翁翰钶则评价,他们是天生互补的搭档。

公司名字“临一云川”,藏着这份理想主义的内核。翁翰钶解释,“临一”寓意靠近1.0文明,也就是人类能够充分利用地球全部能源的文明;“云川”,指云端之上川流不息、尚未被充分开发的高空之风。他们的初心朴素而宏大:把天上闲置的风能,接引到人间。

理想滚烫,现实却是日复一日连轴转的奔波。

“我到现在还没有去过岳阳楼。”顿天瑞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翁翰钶也听闻洞庭湖落日美不胜收,却始终无缘一见,每每忙完手头的工作,夜幕早已降临。

谈及为何把事业的重心落向湖南,翁翰钶给出实在的答案:“最初是团队羁绊,不少核心成员老家就在湖南,让他们远赴北上广并不现实。”

无数次辗转于北京、长沙、岳阳三地,翁翰钶给自己一个新标签:“与其说是北漂,不如说我更像一名‘湘漂’。”

乘风而上:

从S500到S4000的技术进阶

高空风电究竟是什么?翁翰钶给出通俗解释:原理和地面风力发电机相近,只不过它攫取的是数千米高空的风。“高度越高,风能密度越大,高空蕴藏着地面难以比拟的充沛风力资源。”

技术原理听上去简单:浮空器充入氦气,依靠浮力升上云端;高空来风驱动机载发电机组发电,电力通过特制电缆源源不断传回地面。“浮空飞艇的历史比飞机还要早半个多世纪,这件事本身并不科幻,难的是把古老浮空技术和现代大功率发电工程结合落地。”翁翰钶说。

S4000的价值,就在于把遥远的科幻构想,变成可靠可用的工程装备。作为S2000的迭代升级产品,全新构型带来综合性能全面跃升,最大升空海拔可达4000米,适配国内绝大多数地域部署,可直接对接主流电网,设计使用寿命长达20年。项目由临一云川牵头,联合清华大学、中国科学院空天信息创新研究院共同攻关,一举攻克浮空器姿态稳定控制、轻量化大功率发电、千米级高压输电等多项“卡脖子”关键技术,提供全新能源解决方案。

回望产品迭代之路,是一步一步向上攀登的脚印:S500在2024年完成放飞,实现500米高度、50千瓦发电;之后S1000、S1500、S2000接续试飞,一步一个台阶,才有今天的S4000。迭代速度的背后,是并行工程的研发思路:一边打磨当前机型,一边同步推进S6000、S9000的关键技术预研;联合高校攻克电力系统难题,协同科研院所钻研空气动力学,联动国内企业突破特种线缆难题。“我们不是在荒野独自摸索,而是站在前人的积淀之上向前奔跑。”翁翰钶介绍。

团队此前已经在四川宜宾完成放飞并网发电。按照规划,批量化生产也将于今年底落地岳阳经开区,明年将实现小规模集中式并网发电。

2023年,科技部将新型高空风力发电列入重点支持方向;2026年,国家发改委、国家能源局把高空风力发电纳入了国家可再生能源“十五五”规划。当两个年轻人的追风理想,遇上国家科技创新战略、湖南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时代机遇,理想的风便有了前行的方向。

好风借力:

4天审批的信任之约

回望创业落户岳阳的历程,“相信”二字是最好的注脚。

2023年临一云川在北京注册成立,可真正让梦想扎根生长的沃土在湖南。顿天瑞、翁翰钶多次南下考察,寻找产业化落地的家园。长沙拥有完备的航空航天产业研发基础,岳阳有稀缺的大型总装艇库厂房资源,更珍贵的,是岳阳这座城市愿意相信一群年轻人的魄力。

2025年5月,两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创业者走进岳阳经开区。彼时,高空风电的大型产业化装备尚未完全成型。顿天瑞坦言:“放在常规政府决策逻辑里,别人认为你们只是两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谁会接待你?”

但岳阳经开区接住了这份梦想。更让他们动容的是岳阳经开区高度的敏锐性和办事效率。2025年5月23日,岳阳经开区党工委主要领导作出的“这不仅是个项目,未来更是个产业”的判断记载在会议记录上。

整套艇库审批手续,仅仅4天办结。“这不是闭着眼睛盖章,”顿天瑞强调,“这并不是激进,而是一种对年轻人的相信。”

当时这座艇库还处在法拍状态,长期闲置,从接洽到完成租赁交付,前后只用一周。“这样的推进速度,在全国都属于第一梯队。对于科技创业企业来说,迭代的时间窗口就是生命线。”顿天瑞感慨。他们收获的,不只是一张审批单、一座空厂房,更是一片允许创新试错的创业沃土。

2025年6月,临一云川高空风力发电装备研发、整机组装和调试基地正式签约岳阳经开区,从洽谈到正式签约仅仅用了一个月,并且在6月底实现了“当月签约即开工投产”。公司研制并在岳阳经开区总装的首台套产品S1500、S2000成功试飞,不断刷新飞行高度、发电功率等多项行业纪录,完成高空风电从概念验证到工程化验证,实现从前沿技术突破到产业化落地并迈入城市空间的关键跨越,获中央电视台、人民日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等多家权威媒体和机构报道,央视新闻频道《面对面》栏目主持人董倩专程来岳阳经开区现场采访。

仅仅一年光景,临一云川“第零工厂”内,S2000高空风力发电系统静静悬浮于艇库,氦气充盈的囊体泛出柔和白光。顿天瑞说起一份大胆时间表:S4000完成首飞之后,团队将向万米平流层发起冲锋,研发S10000,挑战人类尚未抵达的平流层发电高度。

“长沙是快,岳阳是准。”顿天瑞分别用一个字概括两座城市——长沙在无数可选项中先行落地研发基地,岳阳则凭借资源禀赋及对产业的判断做出精准的对接落地生产制造基地。而它们的共同底色,仍是那句“对年轻人的相信”。

翁翰钶从技术落地角度深有体会。岳阳经开区不仅仅提供场地,还主动牵线搭桥,对接本地上下游企业,希望帮助企业把完整产业链在岳阳扎下根。

实际上,临一云川并未向岳阳经开区提出资金投入、租金减免等优惠政策诉求;经开区给出的,是精准的产业判断和贴身的全流程服务——这正是其在新形势下的理念之变、方式之变。

“这就是我心中理想的营商环境。”顿天瑞感慨。

“要支持青年人创新创业,让更多青年人才挑大梁、当主角。”湖南正在把这句话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政策:低成本创业扶持、全链条产业服务、包容试错的机制,全力建设“年轻人友好省份”。

顿天瑞深有感触:“一个能够容忍失败、接纳不确定性的社会,才能在科技浪潮中抢占先机。”

如今临一云川形成“北京研发总部、长沙研发中试中心、岳阳总装中心暨超级工厂”布局,90%的研发人员扎根三湘大地。

风变成光:

万米之上的新质生产力

S4000不是终点,只是新的起点。

那S4000之后是什么?

临一云川的沙盘之上,S500、S1000、S1500、S2000、S4000等机型等比例模型整齐列队,静静铺展未来的蓝图。顿天瑞满怀期待:“希望S6000能够在岳阳完成放飞。”在他的设想中,作为总装及生产制造基地,每一套装备完成总装都要开展升空测试,“这不只是仪式,更是工程验证的必需。未来,经开区上空,会时常看见巨大浮空器缓缓升空,安静、庞大,蕴藏着磅礴力量。”

团队已经把目光投向遥远平流层:计划两年内放飞S10000,冲刺万米高空。一旦实现,理论度电成本有望降到传统火电的十分之一。

“未来,绿电会不知不觉成为电力供给的主力。长距离特高压输电的压力、储能调峰的难题,或许都能被稳定的高空风能纾解。”顿天瑞描绘这幅能源新图景。

他给自己定下目标,力争30岁之前,推动S10000飞上万米高空。但他清醒地懂得,前路绝不会一路坦途。“每一次光鲜成功的背后,是数十次、数百次,甚至上千次失败。科创,本就是接纳失败与不确定性的过程。”顿天瑞说,高空风电在他心中是必然会成功的事业,如果自己有幸见证,便是莫大的荣光。

对于长远规划,临一云川计划把湖南作为大本营,把高空风电技术辐射全国。

顿天瑞那条宣告S4000试飞成功的朋友圈末尾,是简短而坚定的五个字:“期待下一艘。”

洞庭湖畔,长风不息。这群追风的年轻人,正执着地把天上浩荡长风,转化为照亮人间的光。

万米之上,光芒可期。


责编:张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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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审:徐典波

三审:姜鸿丽

来源:岳阳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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