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刊载于9月1日《湖南日报》04版

江苏无锡，东林书院，最核心的建筑依庸堂正门黑漆木柱上，一副二十二字楹联安静挂着：

主敬存诚，坦荡荡天空地阔；

穷理尽性，活泼泼鱼跃鸢飞。

依庸堂内，还有一副不少人都很熟悉的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两副联，一外一内，相距不过数步，名气却相去甚远。

世人来东林，多半直奔那副“事事关心”联，鲜少有人会在正门口停下来，认真读一读这二十二个字。

这副联有何深意，它凭什么挂在书院中枢大门口如此重要的位置？它的作者又是谁？

春末夏初，《楹联中国行》栏目组再赴无锡东林书院，与曾担任江南大学文学院副院长的庄若江教授相约，共同探访这副被低估的名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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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学之道，尽在二十二字中

正值清晨，依庸堂前一片寂静。四方院落里，除了栏目组和庄若江，别无他人。阳光洒落的光斑在堂前三级石阶上跳动，庄教授带领我们踏上石阶，走进楹联背后的历史。

“这副对联的作者是清乾隆年间的江苏按察使刁承祖，他既是主管一省司法与监察的高级官员，同时还是一位理学学者。”庄若江用吴侬软语娓娓道来。

​楹联悬挂于无锡东林书院依庸堂门口。

“主敬存诚，敬的是什么？是下联的‘理’，是天地间的自然规律。”庄若江说，上联说的是治学态度，下联“穷理尽性”说的则是研修方法，“二十二个字，把治学的根本讲透了，也体现了东林书院的办学宗旨。”

“上下联的前四个字，有很强的理学色彩。”庄若江认为，对联所表达的内涵与南宋理学家朱熹所提倡的理学思想“居敬穷理”一脉相承，其思想渊源可上溯至儒家经典《中庸》《大学》。

“敬”在朱熹看来是“一心之主宰，万事之本根”，是内心的坚守。“诚”是“诚善”，是敬畏之心，《中庸》《大学》里都提到过“存诚”。“主敬存诚”，是说治学态度首先要端正心态，先正心，再修身。

下联“穷理尽性”四个字，讲的是研修方法。“‘理’是天理，指的是自然规律。而‘性’实际上是天性，也是天然存在的规律。”庄若江进一步解读，这也是提醒学生们，做学问要先潜心探索，穷尽内涵，掌握规律，才能进入一个自由自在的状态。

​东林书院俯瞰。

“刁承祖在对联中使用的叠字，‘坦荡荡、活泼泼’，直白通俗，富有音律，和前面的文字形成极大反差。”庄若江笑道，“读到这几个字，刻板印象中的官员，忽然变得面目生动了。”

上下联的后七个字，描摹出了一种极其开阔和生动的境界。“坦荡荡天空地阔”既写天地开阔之景，更是写人的内心状态，“活泼泼鱼跃鸢飞”既是眼前景，更是顿悟之后精神自由的状态。

三百年后，当我们站在依庸堂前细细读这副联，依然被它击中——它描摹了令人向往的完美境界：在纷繁复杂的世事中，内心拥有一片“天空地阔”的澄明；又在日复一日的精进中，保持一种“鱼跃鸢飞”的生动与活力。

写联之人，以一生践行联语

“刁承祖作为一个官员、一个理学家，在书院里写下这副对联，既表明其做学问的基本态度，也是他个人的治学经验总结。”庄若江说道。

解完联意，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联的作者——刁承祖。史料中关于刁承祖的记载并不多。他是直隶祁州（今河北安国）人，康熙年间进士，历任多地按察使、布政使。“一生洁身自好，忠亮正直，勤慎廉明”，谨守祖父留下的三句祖训：“言语不苟，取予不苟，出处不苟。”

在江南为官时，刁承祖被誉为“江南第一廉吏”。当时江南州县官吏任意加征，中饱私囊，唯独他征收漕粮“不溢勺粒”，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一粒米都不多收”。

东林书院牌坊，饱经风雨依然矗立。​

这样一位官员写的劝学联，每一字都带着个人的生命经验——他对“敬”与“诚”的践行，贯穿了一生仕途。坦荡荡，正是他为官的真实写照。雍正皇帝曾亲笔在其奏折上批示：“果能如此存心，事事心口相符，则不负朕心之任用也。”

刁承祖与东林书院更深层的渊源，要追溯到他的家族。

刁承祖的祖父刁包，是清初著名的理学家。明朝灭亡后，清廷多次征召，刁包拒绝出仕。因为偶然读到东林党领袖高攀龙遗书，大为敬仰。又因这份敬仰，与高攀龙的侄儿、担任东林书院山长达三十多年的高世泰结为学术同道，书信往来，遥相应和。

“到了清代，官府出面复建东林书院，意在接续程朱理学的正统。”庄若江介绍，刁承祖写这副联的时间，是在他迁任江苏按察使之后，彼时东林书院正在复建中。

庄若江推测，家学渊源及理学学者的身份，使刁承祖与东林书院有一种精神上的联系，为书院写联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内圣外王，两副联的隔空对话

品读过刁承祖的这副楹联，举足迈入依庸堂，似是一脚踏入了四百多年前。

堂内陈设仿明风格桌椅，古朴简约。厅堂正中悬挂“依庸堂”匾额，匾额题跋有一行字：“脚迹得入依庸堂，人生一大幸”——当年这里是只有学者、专家才有资格进入的地方，一个读书人若能走进这间屋子，便算不枉此生。

匾额下方镌刻着“东林会约仪式”，两侧就是那副由顾宪成所拟的著名的“事事关心”联。

一内一外，两副联跨越一百多年，隔空对话。

庄若江（右）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解联。​

“‘坦荡荡活泼泼’联与‘事事关心’联相比，是不是格局小了点？”记者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疑问。

庄若江微微一笑：“二者正是中国传统文人‘内圣外王’辩证统一的两面，核心就是知行合一。”

庄若江继续拆解——“主敬存诚、穷理尽性”侧重向内的自我修为，打磨自我、探究真理，属于内圣；“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强调把学问外化出来服务社会、经营世道，也就是治国平天下，属于外王。

记者似有所悟。读“坦荡荡活泼泼”联，目光向内，需要你坐下来，沉住气，让内心变得足够宽广，以承载那个广阔的世界。而读“事事关心”联，视野向外，引领你从书斋走向天下，从个人荣辱走向苍生福祉。

“没有内在的修身治学，就没有能力去服务社会；而学问再好，却不去关怀现实、服务社会，那修身也就失去了意义。”驻足堂前，庄若江给出了她的认识——两副对联同挂依庸堂，正是东林书院最看重的两大精神：向内修身明道，向外心怀家国，二者相辅相成。

​东林书院身处闹市，却自辟宁静。

庄若江的解读，在东林书院的办学历史中得到了印证。

明朝末年，东林书院被毁，但并没有就此湮没。高世泰等人重开东林讲会，东林书院的理学脉络绵延不绝。清初，东林书院得到官方重视，地方官积极修葺书院，亲临讲学，将书院理学纳入官方轨道，着重发挥其讲学育人的功能。

清代以来，从东林高等小学堂到东林小学，东林书院办学传统一直延续。

东林书院管理中心工作人员告诉记者，直到2002年，东林小学才从书院迁出，但东林书院的治学精神已经深深融入了学校的办学方针。东林小学以“勤、毅、朴、诚”为校训——一个“诚”字，与三百年前的“主敬存诚”遥相呼应。

今日的东林书院，地处繁华闹市，与无锡的市井人声融为一体。参访者随时可以迈步而入，瞻仰先贤。书院所倡导的治学精神，也早已从楹联走入人心，融入了这座城市的肌理。

【记者手记】千里之外的濂溪回响

苏莉 胡泽汇

拜访东林书院，原本是为一副联，但仔细溯源，却找到了这座江南著名书院与湖湘学派的渊源所在。

东林书院墙上的理学传承关系表。​

东林书院的创办者是杨时。杨时师从程颢、程颐，将洛学南传，朱熹是其三传弟子，东林书院因此有“洛闽中枢”之称。杨时学成南归时，老师程颢目送他说：“吾道南矣。”

记者细读悬挂于东林书院墙上的一张“宋代东林先贤与理学传承关系表”，一条从湘江到黄河再到长江的理学传承链条清晰浮现：杨时师承程颢、程颐，二程则是周敦颐的弟子。东林书院的理学正统，源头在濂溪学派创始人、湖南道州人周敦颐身上。原来，王闿运写下的“吾道南来，原是濂溪一脉；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并非狂妄之言。

远在千里之外的岳麓书院，学术起源也是周敦颐的理学思想。东林书院山长高世泰曾经到岳麓书院讲学，并协助修葺书院，与岳麓书院山长吴道行成为至交好友。对后世影响深远的一代思想巨擘王夫之正是吴道行的学生。

岳麓与东林，一在湘江之畔，一在运河之滨，相隔千里，却同以理学为宗，治学上都反对空疏学风，强调经世致用，也都对后世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

品读楹联之余，记者更为这种延续至今、跨越时空的精神共振而着迷：岳麓书院与东林书院相似学风的背后，是中国读书人早已内化的使命共识——学术不是书斋里的清谈，而是关乎苍生的担当。从古至今，莫不如此。

点评嘉宾：庄若江

历任江南大学中文系、影视传播系教授、主任，文学院副院长，江南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江南文化研究会会长，曾获评“全国社科类优秀科普专家”。著有《城市文化论》《吴文化内涵的现代解读》《工商脉动与城市文化》《诗和远方——江南诗性文化的多元解读》《一脉千年·无锡运河通史》等23部著作，发表论文170余篇，并有影视片和舞台剧创作《说吴》《江南望族》《惠山祠堂群》《千年运河》等，主持各类科研项目70余项，多次获社科优秀成果奖。

中国楹联学会 湖南省委宣传部指导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出品

总策划/夏似飞

统筹/唐婷 苏莉

执行/陈永刚 朱玉文 王华玉 朱晓华

撰文/苏莉 胡泽汇

摄影摄像/童迪

视频出镜/胡泽汇

剪辑/李真明

设计/袁向群

鸣谢/无锡东林书院和名人故居管理中心

责编：姚昕玥

一审：胡泽汇

二审：陈永刚

三审：苏莉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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