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孝红

行走山野，我总喜欢捡拾大地赠予的细碎风物。寻常草木、流沙砾石，在旁人眼里微不足道，于我却是山河留下的温柔印记。家中藏物皆有来路：黄河泥水、贺兰山石、腾格里沙、三亚贝壳、雨花奇石。每一件风物，都承载着一段旅途、一寸山河、一份心境，让匆匆步履有迹可循，让岁月流转温暖丰盈。这些风物或取自山河，或拾自旅途，而最特别的，是庭院那一钵野姜。它不仅是一株山野灵草，更是一段鲜活的人文印记，根须牵系着沉寂千年的御祭古道，枝叶寄托着炎黄子孙敬祖崇德的精神风骨。

崖刻望陵

湘东南群山深处，藏着一条千年御祭古道。它北起茶陵，南抵炎陵，自宋代始，便是朝廷遣使祭祀炎帝陵的专属通道，当地人敬称“皇道”。冬日晴好，我与先生相伴，自炎西村桥头岭起步，踏访这条承载祀祖文脉的沉寂古道。

行不多远，官垄里赭色崖壁上，“邑有圣陵”摩崖石刻赫然入目。其字雄浑端正，笔力苍劲，虽历经数百年风雨冲刷，依旧清晰可辨。身为炎帝文化研究会会员的先生介绍，“圣陵”即指炎帝陵，此为清乾隆十六年衡州知府黄岳牧手书，专为御祭官道而立，意在提醒祭陵队伍至此整肃身心、虔心谒祖。一方石刻，一条古道，串联起古代国家祭祀的庄严礼制，也留存着世代传承的寻根情怀。

遥想当年，朝廷仪仗行至此地，见石刻便知陵寝渐近。文官执卷，武官列队，车马从容，沿青石古道徐行，至斜濑渡口泛舟洣水，奔赴炎帝陵前祭典。岁月悠悠，皇家威仪早已隐入烟尘，唯有石阶依旧、青山如故，默默见证着炎黄儿女代代不息的溯源夙念。2011年，这处摩崖石刻被列入湖南省文物保护单位，成为炎帝陵国祀礼制弥足珍贵的实物佐证。

青山觅迹

古道依山势蜿蜒起伏，平坦处卵石铺地，光滑温润；陡峭处条石垒砌，稳固坚实。松针覆地，青苔附石，溪声潺潺，林风簌簌，仿佛千年礼乐余韵仍在山谷间轻轻回荡。山林寂静，古道深沉，每一寸石阶，皆是时光沉淀的文脉。

踏着无数祀祖者走过的路，穿行在密林间，我们偶遇一方残存的青石古碑。碑体残破，苔痕深重，却依旧能看清“嘉庆二十四年”的纪年字样。密密麻麻的捐资名录，铭刻着乡民自发修路、守护古道的善举。斑驳残破的功德石碑，无声诉说着民间崇德敬祖、笃守本源的赤诚。

继续向前，竹影深处，一截条石垒筑的断垣静静伫立。走近细看，苔痕满壁，风雨斑驳，早已无从分辨昔日是驿站、茶亭或是行路歇脚之所。残墙无言，却牢牢守住古道千年的烟火气息与礼制余温。

一路寻踪，一路感悟。在摩崖石刻、残碑断垣里，我们触摸前人慎终追远的体温；在清风林间驻足留影，把山水安然、岁月静好悄悄收藏。偶有闲趣，在山野捡拾松果，拼出彼此姓名的首字母，为此行添一抹温情。徒步古道五公里后，便进入茶陵县湖口镇地界。深山人迹罕至，前路被藤蔓荆棘彻底遮蔽，我们只能拨开草木、循迹前行，在密林中辗转两公里，终至寒江村湖畔。

眼前烟波浩荡，山水澄澈。得益于青年电站筑坝蓄水，昔日河谷化为平湖。库区居民大多外迁，湖畔仅有一对夫妇留守故土。临水无路，淳朴阿姨摇舟相送至106国道渡口旁，我们踏上归途。一路跋山涉水身虽疲，心却无比充盈安宁。

野姜寄怀

行走古道，遍览山光，一丛野姜悄然入目。叶片青翠舒展，紫茎挺拔，生于幽谷，沐风饮露；自在安然，不争不艳。我心生欢喜，决意将它带回。手中无工具，我只得俯身徒手刨土，用力拔根之时不慎跌坐于地，皮肉磕碰微痛，却始终不愿松手。渡湖时大风骤起，小舟剧烈颠簸。阿姨劝我为安全舍弃，我却一手紧抓船舷，一手护住野姜，任凭风浪翻涌，怀抱着这份朴素的坚守、一份不愿辜负的执念。

回家之后，长途缺水颠簸，野姜枝叶萎垂。我细心修整枯枝，只留健壮根茎，移栽于庭院榕树下静心养护。春风回暖，根茎慢慢苏醒，抽芽展绿，终成满钵青翠，更开出素白洁净的姜花，清雅淡然，风骨天成。

野姜一岁一枯荣，古道千载自深沉。生于御祭古道旁的野姜，吸纳山川灵气，四季轮回生生不息。神农炎帝尝百草、植五谷、教民耕种，开启华夏农耕文明，润泽万古苍生。素白姜花，恰似国人纯粹虔诚的敬祖之心；坚韧根茎，正如中华民族深植大地、亘古不移的精神根脉。而庭院中这一钵野姜，便是这场古道相逢赋予我的山水信物。

（供图 黄春平）

责编：龙子怡

一审：龙子怡

二审：张建平

三审：周小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