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崖门

    2026-08-31 16:23:31

文 |熊劲松

车入新会,雨柱忽然软了,颓成漫天牛毛似的细丝,在车窗上勾出歪斜的泪痕。我刚从中山的倾盆里逃出来,那雨砸在车顶,像擂了十万面战鼓。此刻雨收了,天地却还浸在铅灰里,闷着一口气未喘匀。

刘强教授坐在副驾,一路上话不多。车过银洲湖大桥时,他忽然指着窗外:“你看那水色——咸淡交界的地方,青灰里泛着白,像不像宣纸上没调开的墨?”我顺着望去,果然,江心一道隐约的分界,浑浊与清冽互相推搡着,千年了,也没分出胜负。

登崖山的路湿漉漉的,石阶上的青苔吸饱了水,踩下去软得没有声响。两山对立,如两扇半阖的石门,夹着一江苍青的水,静静地流。江面宽阔,远望像一匹未熨平的素绢,皱巴巴地摊在那里。刘教授忽然站住,沉吟片刻:“两山对峙,夹江如门——古人起地名,从不含糊。门者,关隘也,通道也,也是最后一道屏障。”说完径自往上走了。我落在后面,忽然觉得他方才那话里藏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像那江心的水,表面平静,底里翻搅着。

望崖楼的台阶是水泥浇筑的,灰扑扑的厚实,旋成一道紧窄的螺纹,箍着那楼的身骨。脚踩上去,本该是沉闷的顿响,那水泥板却不知怎地,在承重时发出吱吱的呻吟,像旧木器在夜里无端地响。一声,又一声,旋着向上,旋着向下,把人的步子也带得迟疑了。刘教授走在我前面,皮鞋在每一级上都停一停,仿佛在数。数到某一级,他回过头来,轻声道:“你听,这声音不对。水泥不该有木头的响——可这楼站在崖山,什么都该是不对的。”

及至登上最高层,四面豁然洞开,风从每一个方向涌进来,把衣衫吹得猎猎作响。原来这楼是无窗的——每一面都敞着,像摊开的掌,什么也握不住,什么也放不下。凭栏四望,那江便在脚下铺展了开去,青苍苍的一片,从崖山与汤瓶山的夹峙间缓缓流出,尽头与天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云。刘教授凭栏立了许久,忽然念起文天祥的诗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咬得清楚:“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诗句被江风一卷,散在水面上,飘飘荡荡地去了。我忽然想起念书时,老师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的情形。那时年幼,只觉得句子铿锵,好听而已。此刻站在这崖门之上,四面无遮无拦,才觉出那“零丁”二字是如何的孤寒。一个人被押在敌船上,隔着舷窗望见自己的国度沉进海里,那滋味,笔墨哪里写得尽呢。

义士祠的香火细细的,像一声未叹完的气。我们在一方古碑前蹲下来,碑文漫漶,许多字已被风雨啃得认不出了。刘教授掏出随身的小本,就着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他忽然抬头:“这说的是陆秀夫投海前,对幼主说的最后一句话——‘陛下当为国死’。你注意这个‘当’字——是应该,是责任,没有一丝犹豫。”他合上本子,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八岁的孩子,他懂什么叫‘国’呢?可他懂了什么叫‘死’。这才是最让人心痛的。”

文天祥的诗碑立在路旁,雨水顺着刻痕蜿蜒而下。刘教授站在碑前,忽然讲起年少时第一次读《过零丁洋》的情景。他的语文老师是个戴圆框眼镜的老先生,讲到“留取丹心照汗青”时,摘下眼镜来揩眼角。四十多年了,老先生早已作古,但那副眼镜上模糊的水汽,却一直留在他心里。“今天站在这里,”他说,“我才算真正读懂了那一课。”

下山时,雨又零零星星地落起来。我们撑着伞并排走,都不说话。江边的芦苇被风压弯了腰,又弹起来,再压弯,再弹起。刘教授忽然停下,用伞尖轻轻碰了碰脚下的泥土:“这下面,是当年的滩涂。我们踩着的每一寸,都可能沾过谁的衣角。”顿了顿,又说,“写文章的人,要对得起这脚下的土。”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车过银洲湖时,夕阳从云隙里挤出一线光,金灿灿地铺在水面上。刘教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忽然说:“今天这一趟,值得了。”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我摇上车窗。后视镜里,崖山渐渐小了。但刘教授那句话一直在耳边转——“门者,关隘也,通道也,也是最后一道屏障。”崖山这道门,关上了大宋,却打开了一种东西,叫气节。它不浓,不烈,却怎么洗也洗不掉,像那江心咸淡交界的线,千年地横在那里,等每一个路过的人低头去看。

雨彻底住了。天边泛起蟹壳青,淡淡地,像谁用湿笔在宣纸上洇开的一痕。

我摸了摸眼角,竟有些潮。

是江风太厉了罢。

(作者系广东社会学学会副会长、东莞城市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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