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联 2026-08-31 16:19:42
文|张远平
20世纪60年代末某年,大约在正月中下旬,父母用箩筐挑着二哥和我,带着十三四岁的大哥,大致沿着当时平江到汨罗的砂石公路,从平江金窝法官庙附近动身,一路风尘走走歇歇,整整走了两天,才走到汨罗新市毛家河。
毛家河是中国现代著名作家康濯的祖居地,康濯的族爷毛莫堂是毛家河著名的红色英雄,与韶山毛氏也颇有渊源。康濯曾专程携家人前往毛家河寻根问祖,写下“毛家河上寻根处,不尽丰饶不尽诗”等诗句。当代著名作家韩少功在《毛家河的约定》一文中讲到,毛家河与他知青时代的务农之地相距不过数里。但我们当时不是去寻访名人祖居、革命先烈或知青故事,而是父母趁着正月里农活还不忙的时节去走亲戚——那里有一家还没有去走动过的亲戚。
其实,那家亲戚,既不是血亲,也不是姻亲,而是干亲——二哥拜认的“干爷”(“干爷”的“爷”在平江方言中念yá,是“父亲”的意思,与湖南方言“崽卖爷田心不痛”中的“爷”同义),老家在那里。一个平江伢子,为什么会在汨罗新市毛家河有一个“干爷”呢?说来心酸话长。
拜认“干爷”
二哥出生后就病痛不断。起初据说是身上长了“脐刺”,抱在母亲怀里睡得好好的,一放到床上就哭个不停,日夜不得安生。后来还是一个有过接生经验的老婆婆,解开他的衣服反复看他前胸和后背,说是长了“脐刺”,帮他“拔刺”后,他才开始安稳睡觉。可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他后脑勺上又生了疮,民间叫作“后脑积”。前前后后用各种办法治疗了大半年,疮口总是反反复复的,不结痂。有人说,贴膏药应该有效,父亲便从街上药店买来丁桂膏药贴在他疮口上,可他还是整日哭闹,说是又痒又痛。父母以为是膏药在发挥药效,不断安慰他,说是过几天就会好的。可过几天揭开膏药一看,不但没好,疮口还化脓了,有细细的蛆虫在里面扭动——母亲吓得魂飞魄散,那场景,她后来不知多少次对我们讲起,心有余悸。最后,还是爷爷奶奶的老邻居“介公”找来“灰包菌”,嘱我父母晒干后,用酒精把菌的粉末调成糊糊,敷贴在疮口上。没过几天,疮口居然结痂了,“灰包菌”神奇地把折磨了我父母和二哥大半年的“后脑积”治好了。可治好疮不久,二哥又患了其他病……父母看到这个孩子病痛那么多,生怕带不大,一直忧心如焚。
那时候乡下对于病痛多的小孩,除了请当地的“赤脚医生”看病抓药外,往往还会请算命先生算个“八字”(即“算命”),查一下年命,或者去“敬老爷”(平江方言将到庙里求神拜佛统称“敬老爷”),祈求神灵指引和保佑。父母请算命先生一算,说是我二哥的“八字”有蛮大,跟父母的命运有点不合,所以一生下来就有坎坷,建议“过房”(平江方言,“过继”的意思)给别人,或者拜个“干爷”,借贵人的福气护佑他长大。“敬老爷”问卦的结果,也是建议将我二哥“过房”。
在这种情况下,父亲找到他的一个堂兄,说明缘由,请求将二哥“过房”给他,并郑重写了“过房字”——大意是小孩改口称呼他们为父母,但无需他们抚养;他们“百年之后”,二哥为他们披麻戴孝,但不分他们的家产。堂伯夫妇当时已生了三个女儿,还没有生儿子,看到我父亲找上门去求帮忙,乐意接受了。但二哥“过房”后,身体还是经常生病。父母看到这个情况,就想再给他找一个“干爷”,借助更多贵人的福气来为他消灾祛病、辟邪保平安。
恰在此时,一位来自汨罗的盲人来到了平江。他姓蔡(大家都称呼他“老蔡”),在平江给很多人测过字算过命,也给小孩画符求水治病,据说还很灵验,有好几户人家让小孩拜认他为“干爷”。父母听说这些后,赶紧把“老蔡”请到家里,让二哥也拜他为“干爷”。“老蔡”经常到平江来测字算命讨生活,多收一个“干崽”,便多了一个名正言顺歇脚的地方。听了我父母的请求,也很乐意答应了。这门亲戚就这样确定下来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干爷”老家在汨罗新市,家里有父母、妻子、弟弟,还有一个已经出嫁到湘阴的姐姐。他出生于1941年,小时候还是耳聪目明的,大约三岁才双目失明,据说那是日本侵略者造的罪。日军侵华时,四次长沙会战,主战场都在湘北,汨罗江是长沙北面的重要天然防线,历次都是中日军队激烈争夺的焦点。据日本防卫厅战史研究室《汨水左岸会战》记载:“先遣的步兵第八联队森田春次大佐当夜20时出发……在雨夜黑暗中走进6公里大部损坏的田间小道,经历了7小时的艰难行军,到达新市……”1944年第四次长沙会战时,日军在汨罗江一带遇到我抗日军民的顽强抵抗,便对汨罗江一带投下大量燃烧弹、毒气弹,有的掉到水里。“干爷”当年三岁左右,不懂害怕,趁大人不注意,枪炮声一停,就跟小伙伴懵懵懂懂跑到外面玩水,那水可能被毒气弹污染,水溅到眼睛后,他就感到双眼模糊,回家后一直叫唤“眼睛里有蚂蚁在咬”,疼得睁不开眼。他父母当时也不知他为何眼睛疼,战火纷飞的年代也不知到哪里去就医,这样拖上几天后,他就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了。据说当年新市的老街上,同时期有几个人这样突然双目失明。
双目失明后,他父母为了让他成年后能有一门手艺谋生,很早便送他从师学习测字算命,他十多岁便拄着一根竹竿,跟着师父行走江湖。后来师父老了、不再出门,他就独自外出,有时也带个徒弟,走村串户、云游四方,这样便到了平江。于是,我二哥才机缘巧合遇到他,拜他为“干爷”。
拜认“干爷”后,我父母发现我二哥饭量大了点,身体好些了,内心非常感激“干爷”给二哥带来的福气。于是,每当听说“干爷”到了我家附近的大队或屋场算命,都要把他接到家里来住几天,好饭好菜招待他。每次来,“干爷”都会给“干崽”带礼物,有时给我和我大哥、姐姐也带礼物。一来二去,父母萌生了要去这位“干爷”家里走走、上门表达答谢的愿望。对于我父母想去走亲戚的想法,“干爷”回家后跟他父母及全家人说了,专门请人写信给我父母,跟我们约定了时间,热烈欢迎我们一家去!
百里跋涉
汨罗江从江西修水发源,一路向西,流经平江、汨罗,汇入洞庭湖。平江与汨罗可以说共饮一江水,同源一脉通。20世纪60年代前,在公路和铁路还不发达的年代,汨罗江是湘东北非常重要的交通大动脉,平江从水路走出山门,新市是必经之道。湘阴、汨罗(1966年国务院批准析湘阴东部置汨罗县)人也可借助汨罗江舟楫之便,上溯到平江的长寿乃至龙门等地收购茶麻油纸以及平术(平江白术)、百合等产品。新市街位于汨罗江南岸,借汨罗江的水运商贸便利,自古商贾云集,拥有“三街九巷十码头”,热闹非凡,素有“小南京”之称。至今保存完好的多个码头,见证曾经的辉煌。
从我家到新市,大约有一百二十里。那时,已有平江通往汨罗的砂石公路,本来已通车,但那年因下大雨,有一段临江公路被路边山坡上崩塌下来的泥土和石头堵满了十多里,那时没有挖机,全靠锄头撮箕扁担,人工肩挑手提转移土石方,工程相当艰巨,因此中断了很久的交通。
收到“干爷”家里的邀请信后,父母又是欢喜又是忐忑——欢喜的是“干爷”一家对待“干崽”一家是当真的,忐忑的是从平江到汨罗新市,有一百多里路,而且不通车,还要带着几个年幼的孩子,怎么去呢?父母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用一担箩筐担着二哥和我去。
当时,二哥大约四岁,我不到两岁。出发那天,父亲找来一担箩筐,母亲找来两件旧棉袄,折叠好放在箩筐里给我们当坐垫。箩筐边挂个布袋,装着几斤米、一包“茴丝”(即“红薯丝”,平江人称呼红薯为“茴”,当时稻谷产量不高,平江农村普遍种红薯补充口粮的不足,红薯刨成丝晒干后,可保存很久)。天刚蒙蒙亮,留下十一二岁的姐姐看家,我们就出发了。
二哥和我各坐一个筐,父亲挑着箩筐走在前面,母亲背着装了几个人换洗衣服的包袱跟在后面,大哥跑前跑后,沿着平江到汨罗的砂石路走。砂石路面坑洼不平,走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箩筐在父亲的肩头晃荡,二哥和我坐在里面,时而睁眼看路边的风景,时而迷糊睡去。我们走得很慢,父亲每走一两个小时就要歇脚,把箩筐轻轻放在路边的树荫下,把二哥和我从箩筐里抱出来,让我们活动活动身体,找个地方解手,他自己也歇一会儿。对于不到两岁的我来说,当时沿路的情形确实没有形成太多的记忆,我常常在不知名的地方睡去,又在另一个不知名的地方醒来;对于父母和大哥来说,这却是一次非常艰难的跋涉,每走一阵,都要问问路人,大约到哪里还有多远,要盘算好下一次歇脚的大概位置。
时近中午,翻过了岳埠岭,大约到了瓮江晋平“分水岭”位置,父母找到路边一户人家打招呼,说想“搭伙吃饭”。所谓“搭伙吃饭”,就是给那户人家一些米和“茴丝”,请他们帮忙煮熟,再随便安排几个菜,帮我们解决用餐。据大哥回忆,那户人家非常淳朴,听说我们一家五口要到新市去,知道还要赶很远的路,连忙让进屋,帮我们做饭。不仅炒了青菜、坛子菜,还给我们炖了麂肉汤——那是非常难得的野味,汤很甜润,他到现在还记得。
下午继续赶路。仍然是走一两个小时就在路边休息一会儿。父亲放下箩筐,揉揉被扁担压得生疼的肩膀;我和二哥从箩筐里爬出来,活动四肢,找地方大小便;母亲从布袋里掏出一把茴丝,分给大家充充饥,提提神继续赶路……傍晚时分,赶到了青冲的一个堂姑姑家。堂姑姑家里的条件并不怎么好,但娘家的亲戚来了,格外亲切,姑姑、姑父倾其所有热情招待。我们一家饱餐一顿,安安稳稳在那里住了一宿。
第二天上午继续赶路。尽管一路还是走走歇歇,但毕竟还是有那么远的路程靠双脚丈量,父亲感觉扁担两头的箩筐越来越重,母亲背上的包袱似乎也越来越重,大哥的脚底磨出了水泡……但谁也没有叫苦,更没有后悔,父母走亲戚的心是热切的,再远的路也挡不住。在栗山“夹塝”屋场一位老人家里搭伙吃了第二天的中饭后,一家人继续赶往汨罗。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干爷”家里。
“干爷”的家名义上在新市街,实际住在新市街汨罗江的对岸,一个叫毛家河的地方,当时属红花公社联力大队——如今属罗江镇石仑山村。当时从新市街过汨罗江还没有修桥,父母带着我们穿过平江与汨罗交界的赵公桥后,沿着新市街靠江边的街道没走多远一问,得知要坐船过江;在船上又问撑船的人,他告诉我们,过江后,沿着汨罗江堤岸往上游走,大约三四里就到了。
“干爷”家是一座普通的农舍,土墙青瓦,屋前有一块晒谷坪,左边有一口不大的水塘,右边有一片竹篱笆围着的菜地,屋旁有几棵树,屋后有一条水渠。还没到门口,父母老远就看到好几个人站在晒谷坪朝堤上张望。走近了才知道,那是“干爷”全家在迎接我们。“干公”(这是我们对“干爷”的父亲的称呼,我们当地称呼爷爷为“公公”(gēnggèng)或“公爹”(gēngdi)看到父亲挑着箩筐满头大汗的样子,赶紧上前来接担子,连声说:“辛苦了辛苦了,这么远的路,担着两个细伢子走来,真是受罪了!”娭毑(我们对“干爷”的母亲的称呼,完全遵照当地的称呼习惯)则一把拉过母亲的手,上下打量着,眼眶都有些红了:“妹子,路上吃了不少苦吧?快进屋快进屋,饭已经做好了。”干爷拉着大哥的手,摸摸他的头,心疼地说:“孟良,第一次走这么远,脚都走痛了吧?”干妈(“干爷”的妻子)、叔叔(“干爷”的弟弟)分别把二哥和我从箩筐里抱出来,一直抱到屋里;“翠姨”(“干爷”的姐姐)听说我们从平江过去,特地从湘阴赶回娘家与我们见面……母亲后来跟我们说,见到“干爷”一家的那一刻,她心里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走了两天路,脚上磨出了血泡,肩膀被包袱带子勒出了印子,可是看到“干爷”全家人在热情迎候的样子,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父亲在那里住了两晚就赶回去了——家里还有姐姐和农活等着他。母亲带着我们兄弟三人,被他们一再挽留,他们说,我们是平江去的贵客,感谢我们一家在平江对“干爷”的关照,一定要我们等到通车后再回去。那次,他们留我们母子四人一共住了二十多天。
童年乐土
从那次以后,一直到我1975年进小学读书前,去汨罗新市走亲戚是我童年最向往的事。
妹妹1970年出生后,基本上每一年,母亲都会带上二哥、我和妹妹去新市走亲戚。今天看来,当时名义上是去走亲戚,实际也有投亲靠友度日子的成分。因那时生产队的粮食产量不高,我家人多劳力少,分到的口粮不足,每年农历三至五月间青黄不接的时候,用平江方言讲,正处在“陈袋子里”(“陈袋子里”,即陈粮见底、新谷未熟的艰难时段),我家经常需要借米度日,更不用说吃鱼吃肉了。有几次,母亲还指派我到亲戚家去借过米,维持日常生活的艰难程度可想而知。母亲往往在这段时间带着我们兄妹三人去新市。
“干爷”家是普通家庭,日子并不宽裕。“干公”叫蔡初生,是上门女婿,曾在新市街上的理发店工作,后来大约在街上开过小面馆,一直辛辛苦苦,性格非常温和;娭毑叫王金桂,是家里的主心骨,翠姨、叔叔都跟她姓“王”,内内外外忙个不停。她是当地农村劳动妇女的表率,虽然左手残疾,但身残志坚,在生产劳动中从来不要照顾。当年修新市大桥时,她像个男劳力一样奋不顾身,抬石头、推独轮车……样样重活、苦活抢着干,大孙女取名“建乔”就是对那一段光辉岁月的纪念。她曾先后被评为红花公社、汨罗县、岳阳地区劳动模范,担任过汨罗县、岳阳地区的妇联委员,出席了湖南省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干妈是识字不多的农村妇女,是从平江浯口嫁过去的,当时还没生小孩,整天埋头干活。叔叔婶婶结婚后,陆续生了三个小孩,叔叔起初也是种田,后来才招干,婶婶在家务农。一大家子人,口粮都是按人头从生产队分的,我们去了,等于平白多了几张嘴。
但“干爷”一家对我们去走亲戚一直是真诚欢迎,热情相待。有些乡邻看不过去,背地里说闲话:“老蔡家自己都紧巴巴的,平江那家子,一来四五个,每餐至少都要多煮半升米哟!”可“干公”娭毑、“干爷”夫妇、叔叔婶婶从不怠慢我们。母亲有时过意不去,偷偷跟娭毑说:“我们住得太久了,该回去了……”娭毑就瞪她一眼:“说什么傻话!这里就是你们的家,还怕明天没有饭吃了?来一趟不容易,再住一段时间,现在不准走!”“干公”更是把话对外挑明了:“我们家的人在外头算命讨生活,平江那家人拜他为‘干爷’,把他当贵客招待;干崽家的人来‘干爷’家里住几天,别人操什么闲心?”
二哥至今记得,在“干爷”家里的时候,只要听说他身体不舒服,娭毑就会马上放下手头忙着的活计,一把抱起他,问他哪里不舒服,然后背着他去找医生,生怕这个“干孙”病了;“干爷”时常拿出零钱,给我们买糖果解馋;干妈每天烟熏火燎在厨房里忙碌,变着花样让我们吃饱吃好;叔叔婶婶尽管平时很忙,但一有空就带我们玩耍,把我们当自己的孩子一样宠爱……
在新市的日子,我印象最深的是那里的姜盐豆子芝麻茶和甜酒冲蛋。不论是在“干爷”家,还是在“干爷”的左邻右舍,我都尝过这两种美味。客人一进门,娭毑和干妈会立刻在厨房忙活起来,忙着烧水、炒黄豆芝麻。黄豆、芝麻必须铁锅小火现炒,炒至金黄酥脆,不要多久,芝麻、豆子在锅里噼噼啪啪的细脆炸裂声和炒熟后的香味弥漫屋里,馋得人直流口水。炒芝麻豆子的同时,铜吊壶也盛满了水,吊在灶台或火塘上烧。芝麻豆子炒熟了,水也差不多烧开了,娭毑还会找来一块姜,放在带齿纹的陶制姜钵上反复研磨成姜末。泡茶时,干妈拿来一个厚实的陶罐,放入茶叶、炒好的黄豆、芝麻,再加入适量的盐和刚擂好的姜末,最后冲入滚烫的开水。随着“嗞啦”一声,茶香、姜辣、芝麻豆香瞬间交织在一起。
我经常盯着娭毑如何给我们泡茶。娭毑只有“一只半”手,右手正常,但左手只剩一个蜷曲的“拳头”——没有手指,但她的双手像正常人一样灵活,泡茶时,她双手熟练地端起茶罐,像筛稻谷一样水平晃动,让食材均匀悬浮,再倒入粗陶大碗中,递给客人。客人接过茶碗,需轻轻晃动,让沉底的豆子和芝麻浮起。由于茶水太烫,大家都是边吹边喝,感觉碗边的茶水温度差不多可以入口了,再轻轻地啜上一口。一进口,感觉那茶水真是热辣滚烫、香味十足。
喝茶时,娭毑或干妈会在一旁热情地招呼:“趁热喝,趁热喝!”客人刚喝去一半,便会立刻为他们添满,不喝上两三碗,是会劝个不停的。我在平江从来没有品尝过芝麻豆子姜盐茶的味道,喝一回就深深喜欢上了它,每次都是喝得鼓鼓胀胀才放碗。
姜盐豆子芝麻茶是日常待客的饮品,甜酒冲蛋则代表着更高级别的礼遇,通常用来招待尊贵或许久不见的“稀客”。我们是平江过去的“稀客”,不仅在“干爷”家受这礼遇,有时母亲带我们到附近的人家串门,他们也将我们奉为座上宾,用甜酒冲蛋招待。新市一带的人家大多自家酿制糯米甜酒,做甜酒冲蛋时,先在碗里打散搅匀一两个鸡蛋成粥状,锅里烧适量清水,水烧开后,舀几勺甜酒放进去煮出酒香,再将鸡蛋粥倒入滚沸的甜酒汤中,蛋液遇到滚烫的甜酒汤,瞬间绽放出黄白相间的蛋花,不仅非常漂亮,而且又嫩又滑。再加一些红糖或白糖,特别好客的人家还会放入几粒红枣、枸杞。一碗甜酒冲蛋端上桌,酒香清甜,蛋花软嫩,酒香混着蛋香,喝上一口,甜滋滋暖融融的,从头到脚都舒坦,暖意直达脾胃。这种美味的享受,我也是第一次在新市尝到。那滋味,至今忘不了。
那时因为还没进学校读书,我和二哥、妹妹在新市的主要任务,基本上是每天吃饱就玩。我们最喜欢去的地方,是离“干爷”家大门口不到50米的江堤。翠姨家的几个哥哥姐姐经常到外婆家来,叔叔家的几个弟弟妹妹1970年后陆续出生,只比我们小一点,七八个小朋友经常在一起玩。翠姨家的四哥,跟我二哥差不多大,7岁以前经常被他老妈打扮成女孩子,别人称他“四妹子”,因为比较淘气,天不怕地不怕,别人经常故意剐他裤子逗他玩,为了防止别人剐裤子,他手里或腰间经常带一把竹子刀。有一次他跟二哥比赛谁的石头扔得更远,他将石头扔到了别人家的窗户玻璃上,当时大家都吓坏了,后来还是叔叔带着人到那家赔礼道歉。
我们经常沿着江堤疯跑,在堤上摘野花,看捕鱼人在江里捞鱼虾,看成群结队的黄牛水牛在堤边或沙洲上吃草。我此前在平江只见过生产队的水牛,憨厚老实的黄牛是第一次在那里看到。我特别喜欢抓着小黄牛的尾巴玩,觉得小黄牛比小水牛温顺乖巧多了。
汨罗江的水清澈见底,江面宽阔。对面的新市街码头一个连着一个——游家码头、黄家码头、宋家码头——都是千百年来商贾云集留下的痕迹。江上有船来船往,有渔人撒网。我们一群孩子站在堤上,看船夫摇橹,看渔人收网,看夕阳把江水染成金色。娭毑有时会带着我们到江边洗菜,我们就在旁边玩水,她一边洗菜一边叮嘱:“莫走远了,莫掉到水里去了。”那语气里的疼爱,和亲奶奶没有两样。
在新市度过的那些童年时光,直到今天仍然是最美好的回忆之一。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那些香喷喷的饭菜,特别是那里的姜盐豆子芝麻茶和甜酒冲蛋,那些在江堤上和小伙伴们一起摘花、抓牛尾巴、看船的情景,都深深地刻在记忆里。而所有这些快乐的背后,是“干爷”一家无私的付出与包容。他们用最朴实的行动,给了我们一段最温暖的童年。
倾囊相助
“干爷”一家最使我们感动的,是娭毑将藏在墙壁夹缝中的47块“光洋”借给我家,帮助我家建房。
大约是1973年年底或1974年年初,我们兄妹五人中,最大的十八九岁,最小的也有三四岁了,家里还是只有那两间半茅草房,一家七口确实住不下了,父母想建房,可是家里没有多少积蓄,要建新房的话,还差一大截。找亲戚朋友借,也没有几个拿得出钱的。在万般为难之际,不知我家要建新房的事是“干爷”回去跟娭毑说了,还是我母亲去新市跟娭毑聊天时说到要建房的事了,反正娭毑听说我家建房的困难后,毫不犹豫从墙壁夹缝里把那“光洋”取出来了。那“光洋”是她娘家父母在她结婚时给她“压箱底”的私房钱,嘱咐她不到应急救命的时候不要动用。俗话说:“箱底钱、命根子,不是给花是给活。”所以她结婚以后三十多年一直没有舍得拿出来花。那些银圆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墙壁的夹缝里,但听说我家要做房子有困难,她毫不犹豫地把它们撬出来,装了一大包递到我母亲手上。我母亲从没见过这么多“光洋”,惊住了,不敢接。娭毑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对我母亲说:“妹子啊,小孩都大了,你家要做房子,这是大事,你们有困难,我应该支持你们。来往这么多年了,我们就像母女一样!你不要有什么思想顾虑,将来再慢慢还给我,不要紧!”母亲听到娭毑这么说,就像听到亲娘的话一样暖心,当时真想喊她一声“娘”、给她磕个头!
据姐姐回忆,当年父母分几次让她拿着这些“光洋”到银行兑换人民币。其中37块按当时的标准价兑换,每块兑人民币两块五;有10块经银行工作人员反复检验后认为成色不足,在兑换方面打了很大的折扣,每块只兑换到人民币一块。这样,47块“光洋”先后共兑换了人民币102.5元。千万别以为这数目不算大——这在当时的农村底层,已经是一笔很大的现金。按实际购买力折算,当时这笔钱至少相当于现在的好几万元。有了这笔资助,我家的房子终于建起来了。
新房落成那天,“干公”特意从新市赶来我家道贺。他很高兴,围着新房走了一圈,餐桌上破例喝了几杯酒,脸上泛着红光,简直像自家做了新房一样开心。这种完全把我家父母当作自己的亲生子女,把我家建房当作自家建房,竭其所有、无微不至的关心支持,真使我们发自内心地感动、庆幸!
我家很想接娭毑到新屋来住几天,让她看看她用“箱底钱”帮我们盖起来的新房子,请她在新屋里住上几天,吃几顿我们家做的饭。不料天有不测风云,她在我家的新房落成不久就罹患重病,1975年过世,享年只有56岁。父母听到这个噩耗,犹如晴天霹雳,赶到新市送她老人家。母亲回家后,又大哭了几场。此后几十年,只要想起这些,母亲都会百感交集——娭毑待我们恩重如山,她真的是把自己的命根子都掏给了我们,但我们却没法报答她!
虽然我家后来把借的“光洋”折成现金还清了,大哥在退伍回来后,为了帮助“干爷”家改建新房,特地赶过去帮了一段工,给他们做了一万多块红砖,帮他们把房子建好才回来,也算是我家对“干爷”一家的一点回报,但我们一家人心里都明白,娭毑及他们一家人对我家的那份真挚而深厚的关切之情,我们是永远无法报答的!
亲情汩汩
后来,当年的砂石公路变成了沥青路、水泥路,前几年还开通了高速公路,新市街也早已变了模样。娭毑、“干公”早已离去,“干爷”和“干妈”先后在11年前和21年前离世,我母亲前几年也走了。前不久,在叔叔的儿子利民陪同下,我特意去了一次毛家河,想找一找“干爷”家当年老房子的位置。50多年在历史的长河里只是一朵小小的浪花,但在时代的浪潮中,那片土地上50多年发生的变化,足以让人无法找出当年那片土地的模样。记忆中的晒谷坪、水渠,以及当年屋后不远处的一排牛栏都无法找到位置了,当年的老房子早已无影无踪,大约处在如今的一片菜地与几栋房屋之间,具体位置利民说不准确,只有当年的水塘,还在一片杂木林中可找到一角。看到这一切,我心中不禁生出沧海桑田的无限感慨。
但变的是世事,不变的是亲情。两家的往来、彼此的关切,一直在延续。我们兄弟姐妹一提起“干爷”一家,心中都会涌起一股暖流。我们这边有什么大事喜事,都会想到要邀请他们到场;他们那边有什么大事喜事,我们也一定要赶去。九十多岁的老父亲虽然记性不太好了,但提起五十多年前的那次远行,提到娭毑借钱给我们建房的事,他都会两眼放光,连声说:“干公”娭毑他们是真慈悲,像活菩萨一样,一家都是好人,一定要记得他们的好!
其实,不仅我们一直记着他们的好,他们对我家,也一直是念念不忘。许多当年的往事,经过岁月的沉淀,如今还在反复回味;机缘巧合下的选择,意想不到的惊喜,映照出亲情的温度,如静水深流,不事张扬,却岁岁恒常!
翠姨的女儿志明姐姐前几年来我家做客时,谈笑中说起,她当年差一点要嫁到我们家的。我们几个弟弟妹妹当时都不知是怎么回事。我大嫂听了倒是爽朗,没有半点醋意:“那多好啊,要是当年你嫁到这里来了,我就不用来啦!”原来,我哥哥去当兵那年,志明姐姐无意中听到,她家里本来想把她跟我大哥促成一对的。我问她:“我大哥当兵后专门给你写过信没有?如果写过,说明他知道;如果没写,那就可能不知道你家里人的美意,或是太自卑,白白错过好机会了!”她哈哈一笑:“我们都没写过信呐,我还记得哥那年探亲穿的一身军装,威武帅帅的!弟弟,你可以问问哥。”大哥我就没去问了,我大致可以猜得到他的心情。他从小忠厚老实、非常本分,文化水平不高,只读到小学三年级就因“文革”停课辍学了。他是农村长大的,特别是家里条件不好,而志明姐姐是城镇户口、下放知青,人又漂亮,他当时即使动心,又怎敢高攀呢?当然,也许是当时双方年纪都还小不懂事,也许还有其他原因,总之,二人并没有开始,就错过了。但志明姐姐几十年后主动提起这事,说明当年对我家大哥还是有那么一种朦朦胧胧的美好感觉的。虽然大人最初的想法没有实现,没能亲上加亲,但如今都过得很幸福,都有自己的小家庭,况且兄妹的亲情永在,还是一家人!志明姐姐当年的朦胧感觉,还是愿意大大方方与亲人们分享!
“干爷”的女儿佳珍比我们小很多,2013年大学毕业,2014年考上平江的特岗教师,一直在平江工作,而今,已在平江结婚并生了两个小孩。问起她当年找工作为什么会选平江时,她告诉我,虽然年纪比我们小很多,对两家人当年来往的历史不甚了解,但她从小就听到父亲反复念着平江,反复提到我们一家人,她对我家父母印象就一个词:善良。她内心深处非常感恩在过去艰难的岁月,我们全家对她双目失明的父亲的照顾。可能是潜意识的影响,当她当年发现平江有工作机会时,便毫不犹豫选择到平江来。到了平江,不仅工作顺利,而且恋爱、结婚、生儿育女也很顺利,家庭生活非常幸福。这使我们感到非常欣慰:冥冥之中,也许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在指引、护佑着“干爷”的后人吧!
前不久的那天,利民陪我到石仑山红色文化陈列馆参观,我惊喜地看到了娭毑的一张照片。用手机拍下后,我回老家不动声色地问二哥:“你看这是谁?”二哥惊讶地叫起来:“这是娭毑啊,你在哪里拍到的?”尽管娭毑过世了50多年,尽管此前我们都没有看到过娭毑的任何照片,但二哥看到这张稍有点模糊的黑白照,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娭毑若地下有灵,也应该听到二哥这声“这是娭毑啊”的激动惊呼,她老人家的音容笑貌,早已深深地刻在当年不到十岁的“干孙”的脑海里!二哥还当即跟我约定,近期我们兄弟姐妹要找个时间,一起到汨罗去看望叔叔婶婶。
每次想起那担晃晃悠悠的箩筐,想起汨罗江畔那些温暖的时光,想起娭毑从墙壁夹缝取出“光洋”的情景,我的眼眶都会发热。那是流淌在乡村底层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情义——没有血缘,却胜似血缘;没有誓言,却用一生来践行。“干爷”一家,没有惊天壮举,但在我家最困顿的时候伸出援手来,那份情义,比血还浓,比金还贵,他们以日复一日的温暖与慷慨,诠释何为人间有亲情!新市留存的不只是一段干亲往事,更是乡村底层流淌千年、融入血脉的仁善底色!
岁月匆匆,山河变迁,交通便利,物资丰足,可我们永远记得一担竹箩丈量出的温情长路,永远记得汨罗江畔的那户淳朴人家,记住这份不问贫富、不计得失、以真心换真心的乡土情义。将宽厚、感恩、向善的本心代代坚守,永不遗失!
作者简介
张远平,男,汉族,1967年11月出生于湖南省平江县,1986年7月参加工作,1992年10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中小学教师、县教育局干部、县委办副主任、乡镇党委书记,现在省直单位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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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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