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联 2026-08-31 16:14:36
文|蒋军荣
在中国交响乐民族化的道路上,一代代作曲人都会直面实实在在的艺术难题。如何用好西方作曲技术,又守住我们自己的文化根脉?做先锋探索,该怎样和普通听众形成情感共鸣?纯器乐偏向抽象,又如何承载戏剧叙事的力量?书写宏大的时代,又怎样不脱离土地上的烟火人间。
数十年间,国家一级作曲杨天解埋首器乐、舞剧音乐创作,在大量实践当中走出一条兼容共生的创作路径。
数十年间,他完成两千余部(首)音乐作品,拿过文华大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中国音乐金钟奖等三百多项国家级、省级奖项,不少作品走出国门,在四十多个国家上演。抛开这些荣誉,更值得研讨的,是他在创作中慢慢沉淀下来的一套艺术思考。
杨天解经常讲到一句话:“中国的交响乐作品要说中国话。没有民族音乐的根基,作品就是无根之木,站不住脚。”这句话贯穿他全部创作。在他看来,要把民族音乐语言同现代作曲技法结合,写出有根、有灵魂的音乐。研习西方的作曲体系,和深耕本民族音乐传统,二者缺一不可。
我们的传统乐论,素来推崇中和之美。《乐记》有言:“刚柔相推,乐之中和也。”古人眼中好的音乐,不是一味走向某一个极端,而是刚柔互济,虚实相融。所谓执两端而守中道,不是简单各让一步的折中,而是拒绝非黑即白的割裂。在多重艺术关系之间找到合适的位置,杨天解的创作实践,为当代交响乐的本土化,提供了很有现实意义的参考。
技法为器,根脉为魂
如今交响创作里,一直存在两种比较突出的创作倾向,也暴露出行业普遍的困惑。
一部分作曲家对西方作曲体系钻研很深,曲式、复调、配器、现代和声样样熟稔,却容易落入形式化的陷阱。仅仅把外来技法拿来拼接套用,作品便缺少民族精神内核,少了乡土的气息。
也有一些创作者固守民间音乐素材,却对现代技法抱有排斥。作品民族味道十足,但表现手法相对单一,音响层次单薄,很难契合当下的艺术表达,缺少面向未来的生命力。
跟随杨天解老师学习的这些年,研读他不少总谱,我真切地感受到,他摆脱了这种二元对立的思维。西方严谨的作曲技法,搭建起作品结实的骨架,让音乐拥有充足的表现力;而自乡土生长出来的民间气韵,赋予音乐独有的温度。技法与民族根脉,不存在谁依附谁,更不是二选一,而是互相滋养,彼此成全。
《礼记·乐记》云:“乐者,天地之和也。”中国音乐历来追求文脉相融,内外共生。交响乐讲好“中国话”,说到底,就是让外来技术服务东方的文化精神,用今天的音响,留存属于这片土地的集体记忆。
这份民族底蕴,来自踏踏实实、长年不断的采风。不少创作者下乡,更多是搜集民歌旋律,采集完毕便回到书斋加工。杨天解的采风,更看重切身去感受土地上流动的生命气息。
他和我聊过自己的切身感受:“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到同一个地方采风。如果一段时间住在城市,就会明显感到创作灵感枯竭,内心的民族情感也会疏远。”
他多次走进湘西苗乡、瑶寨,在山野村寨之间,收获的不只是曲调与节奏,还有民俗仪式里鲜活的情绪,水土孕育出来的调式特质,寻常百姓生活里本真的音乐质感。湖湘少数民族沉淀千年的文化基因,乡土之间生生不息的艺术底气,就这样融进他的创作。
落到实际写作,他坚持取核不取形、传神不摹貌。不会直接照搬现成民间曲调,而是提炼民间音乐的节奏内核、动机、精神气质,再用成熟的交响手法重新打磨,让传统乡土音乐长出当代交响的全新面貌。
管弦乐《苗寨狂欢节》就是极具代表性的作品,这部作品海内外巡演两百多场,是国内民族交响当中的经典。乐曲没有直接完整引用苗族民歌,只是抓住“四月八”节庆热烈灵动的节奏内核,依靠变奏、复调交织、色彩化配器层层推进。苗寨节庆的欢腾,少数民族质朴热烈的性情,不用歌词说明,就从乐队音响当中自然流露。
我反复聆听这部作品,也去现场感受过这部作品,最打动我的,并非宏大华丽的乐队效果,而是音响底层,山野百姓那份鲜活滚烫的生命感。
二胡协奏曲《湘西主题随想曲》,脱胎于大家耳熟能详的民歌《马桑树儿搭灯台》,但并不拘泥原曲旋律。作曲家只截取核心动机作为创作的种子,不断延展发展,让这首乡土曲调跳出传统民乐的局限,独奏乐器细腻的抒情,和交响乐队开阔的格局融为一体。
舞剧音乐《边城》同样懂得内化与留白。通篇没有大段民歌的刻意堆砌,湘西的山水气质、乡土音调、人物悲欢,全部融化在和声走向、旋律线条、音色变换当中。音乐紧贴人物命运起伏,乡土底蕴藏于内里,艺术张力流露在外,温和,却有力量。
技法让作品站得高、写得丰满,民族根脉让作品扎得深、意蕴悠长。这种术道合一的坚守,在当下交响创作中格外可贵。
创新不晦涩,高级不疏离
艺术需要先锋探索,这是音乐向前发展的必然。可先锋的语言,如何与普通听众的审美对接,一直是很多创作者难以拿捏的尺度。
面对先锋和通俗之间的矛盾,杨天解走的是一条中正温润的路子:创新不等于写得晦涩难懂,格调高级,也不等于和听众拉开距离。
他不回避现代作曲技法、不协和音响、新颖音色,愿意突破旧有的框架,但心里有一条清晰的底线:所有技法,都是用来表达的工具,不能当成创作追求本身。音响层面的探索,最终要服务人物、意境与情感,不为了炫技而去刻意求新求怪。
刘勰在《文心雕龙·乐府》中写道:“乐本心术,故响浃肌髓。”音乐从来不是音符的堆砌,是人心情志的外化。唯有发自真情,音乐才能越过表层听觉,抵达人的内心,形成真正的共情。这一点,正是杨天解一直恪守的创作准则。
他说过一句很值得后辈琢磨的话:“旋律最重要,是表达描写对象的性格和灵魂,而不是肤浅的优美动听。”这句话点破当下不少创作的弊病,不少作品一味追求悦耳华丽,反倒丢掉音乐本该有的性格与灵魂。
真正有价值的创新,不该只在小圈子里孤芳自赏。理想的状态,是专业从业者能读出其中深度,普通听众也能够接收到里面的真情。
这一点,在他舞剧创作里体现得十分突出。《边城》爷爷离世的段落,为烘托命运的悲凉沧桑,作曲家适度使用不协和和声制造音响张力。这些先锋处理完全服务剧情、服务人物内心,是情绪的延伸,不是没有目的的技法实验。
舞剧《桃花源记》写陶渊明怀才不遇的困顿彷徨,部分段落借用现代手法描摹内心挣扎。但这类先锋写法,集中在刻画人物心理的片段,整部作品依旧保留东方美学特有的温润诗意,既有专业层面的突破,也留存大众可以共情的精神内核。
守住审美的本心,把握创新的分寸,让艺术有高度,也让听众感受得到温度,这是杨天解留给青年创作者很珍贵的启示。
音响可生画面,剧乐自有风骨
纯器乐写作、戏剧音乐创作,是作曲领域两大板块,现实当中二者常常彼此隔绝。
深耕纯器乐的作曲家,可以打磨严谨的曲式、细腻的音响层次,但有些作品缺少叙事与画面,情绪过于抽象,很难贴近人间烟火。反观舞剧配乐,一部分创作一味迁就舞蹈节拍,压缩音乐自身的结构逻辑,音乐沦为舞台的背景,一旦脱离舞台表演,就失去独立的审美价值。
杨天解常年同时写交响器乐和舞剧音乐,打通二者之间的壁垒,做到器乐作品自带叙事,戏剧音乐保有自身的艺术品格。
他提出“音乐是戏剧的灵魂”,这句话,既是舞剧创作的信条,也贯穿在他全部器乐写作之中。
写纯器乐,不靠文字脚本,音响本身就可以铺展出画面。《苗寨狂欢节》没有舞台配合,仅凭节奏起伏、音色更迭、力度变化,就勾勒出节庆欢腾的景象。人群欢聚,笙歌飞扬,山野间的热闹随音乐缓缓展开,做到无戏而有戏,无声而有情。
而在舞剧创作当中,他不愿让音乐只做伴奏,而是用交响思维架构整部舞台音乐,让戏剧音乐拥有独立的艺术价值。《边城》的音乐就是很好的例子。
音乐贴合剧情推进、人物成长、舞台节奏,完成叙事任务;同时拥有完整严密的交响逻辑,层次丰厚,意蕴深远。就算剥离舞台表演,单独拿出来作为交响作品演奏,依旧格局开阔,具备可以传世的独立价值。
好的器乐作品,不靠文字,就能写尽山河烟火;出色的戏剧音乐,不必依附舞台,自有风骨。杨天解打通二者边界的实践,为同类创作树立了可参照的审美标尺。
根植烟火细微,成就山河气象
写新时代的主旋律交响,总会遇到一个现实难题:宏大叙事,该如何对接个体的情感表达。
《吕氏春秋·适音》有言:“乐之务,在于和心。”所谓和心,就是音乐要回应普通人的内心,而不是一味追求音响上的盛大。古人讲的中正平和,落脚点始终在人情世态。真正有分量的大国之乐,不靠声势张扬,力量来自人间温情,来自乡土本真。
杨天解的创作习惯从小处烟火落笔,再托举起宏大的精神意象。他很少悬空空谈家国山河,更多俯身大地,把目光投向普通人的生活,投向乡土风物。
他的交响世界,有苗瑶村寨的欢歌,有湘西渡口的悲欢,有童谣的纯粹,有山野百姓平凡的日常。民族精神、家国情怀、时代气象,不靠口号堆砌,从一个个鲜活乡土意象、真挚情感当中自然流淌出来。
交响奏鸣套曲《湘江颂》便是如此。这部作品书写湖湘文脉与时代变迁,立意宏大,却没有空洞的抒情。作曲家将长沙民间童谣《数蛤蟆》,穿插进厚重浩荡的交响篇章。孩童清亮天真的音响,在沧桑的音乐当中浮现,童谣不只是装饰,更是历史长河里普通生命的缩影。
人间细碎的烟火,消解宏大叙事容易带来的沉重;普通人的日常,撑起时代山河的格局。山河壮阔,终究是万家灯火;时代浩荡,底色皆是人间寻常。写大国交响,不必声声激昂,烟火之中的赤诚,最能彰显民族底气。
以小见大,由微入宏,扎根乡土而格局不局促,心怀山河又不至于虚空。这份难得的分寸感,是杨天解独有的创作智慧,也是当下主旋律交响创作中十分稀缺的品质。
结 语
回看中国交响乐民族性探索,从来不存在唯一的标准答案,更不是一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西方技法与本土根脉不必对立,先锋探索和大众审美不必互相妥协,器乐抽象表达与戏剧叙事不必割裂,宏大主题与个体烟火,也完全可以做到互不失衡。
执两端、守中道,不是平庸的妥协,而是兼容并蓄的艺术格局,是守住本心的审美分寸,也是一场向内沉淀的艺术修行。
《乐记》云:“乐者,德之华也。”音乐,是人心德行、民族气韵绽放出来的花。既要懂得技法带来的骨架力量,也要守住乡土赋予的灵魂。在先锋探索之中不忘温情共情,借音响描摹世间万象,于烟火日常看见山河宏大。
杨天解用一辈子的创作实践告诉我们,真正的中国交响,既要吃透专业技法的精深,更要读懂大地人间的深情。“中国的交响乐作品要说中国话”,一句朴素的话,藏着他数十年不变的坚守。
扎根山野大地,传承民族文脉,打磨创作技艺,体察人间万象。杨天解这套中道创作之路,留给从事民族交响创作的后来者,很多值得反复品读的启示。
作者简介
蒋军荣,武汉音乐学院作曲系硕士,任教长沙音乐学院,讲师,作曲家,诗人,文艺评论家。中国音协会员,湖南省音协少儿音乐学会常务副会长,湖南省儿童文学学会副会长,长沙音乐文学学会副会长,长沙市作家协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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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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