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窗尘光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31 11:18:19

/张毅龙

晨起推窗,凉意如水,悄无声息地漫入襟怀。楼下梧桐褪尽了盛夏繁叶,满树鎏金,静立在薄淡雾霭之间,恰似秋天递来的第一封书简,墨痕初润,笔意犹新。我披一件薄衫,循着那条行过半世的小径,缓步往烈士公园走去。

退休之后,日子骤然松弛,仿佛一卷久被重压的丝绸,终于得以缓缓舒展。边角仍留着旧日折痕,却不再紧绷脆硬。从前步履匆匆,竟不曾留意梧桐何时抽芽,何时辞叶;如今它已是守时的故交,叶色转黄,便知秋意渐深。这般变化本是循序渐进,日日途经,只觉色泽浓上一分,待某一日抬眸,一树已然灿然金黄,仿佛昨夜被月光倾洒了满身阳光。

年少逢秋,最易触景生愁。落叶飘零,残荷寥落,总以为世间美好正在悄然消逝。那时的秋,不过是课本里自古逢秋悲寂寥的具象,是一阕词牌,数行笺注,一纸相隔,却似远隔万水千山。及至年岁渐长方才懂得,一叶飘零并非颓败,而是枝叶向土地的归返,是季节对根须温柔的低语。晚唐乱世,吴融写下:月里青山淡如画,露中黄叶飒然秋。月光轻笼青山,清露凝染黄叶,诗人凭栏遥对星河,揽尽万顷清辉。读到此处,一片秋叶倏然落于肩头,恍若有人轻轻一拍。回头望去,唯有空寂小径,一地斜阳碎作满阶金光。

烈士公园的石阶覆着一层薄叶,踏上去窸窣轻响,干燥脆净,宛若翻阅一册旧书的扉页。昔日奔波通勤的路途,如今只剩旧名留存,脚步也不自觉慢下来,如溪水流过平缓河床。绕过纪念塔,常看见一对老夫妻安坐长椅,默然并肩,静望湖面。斜阳把树影拉得悠长,光束里微尘缓缓浮沉,好似倾翻一罐细碎金粉,每一粒都循着自己的轨迹从容游走。我驻足静观——从前朝夕奔忙,从未留心这朝暮流转的天光;此刻静立,看浮尘悠悠行旅,空气清冽,涤荡肺腑。路旁银杏尚余青绿,叶尖晕开一层淡金,色泽温润含蓄,一如绢帛上慢慢洇开的墨痕,边界朦胧而柔软。至此方读懂刘禹锡我言秋日胜春朝的深意:春日似宴,喧闹终有散场;秋日如书,寂静方可细品。清寒之中,最能照见本心。

公园一隅的石阶上,有老人静坐晒秋阳,眉眼微阖,身前清茶静置,似等候故人,又本就无所期盼。不由想起韦应物的秋夜绝句: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寥寥二十字,隔山遥念,知己不必朝夕相守,牵挂自深沉绵长。鞋底碾过落叶,细碎轻响,像一页被揉皱又缓缓展平的信笺。远处鸽群掠过大湖,翅尖驮着淡淡云影。往日忙于生计,不曾留心禽鸟来去;如今闲坐遥望,飞禽聚散不定,起落之间,暗度无声流年。

园中偶遇旧时同事,三三两两沿水岸徐行,闲话家常,再无人提起那间早已空置的办公室。湖面波光漾漾,映出他们松弛的背影,依稀还是当年赶晨会擦肩而过的模样,只是眉间褪尽了焦灼,多了几分秋阳烘晒过后的安然。曾见一位年轻后生坐在对面长椅翻看简历,眉宇间满是困顿,说打算辞别城中工作,回乡创业。旁人多存顾虑,他却淡然一笑:人生本如黄河淘沙,千磨万漉,方见真金。捧着温热的茶杯,恍然忆起自己年少之时,亦是这般意气决绝,总以为换一条道路,便能改写命运。犹记刚从师范学院毕业,执意不肯回乡任教,独自挤在城中村出租屋,夜夜对着招聘启事发呆,窗外亦是这般秋雨淅沥。后来辗转数份工作,才知世间从无坦途。阅尽世情慢慢明白:道路万千,心若漂泊,处处皆是歧途;内心笃定,随处皆可生根。起身离去时,天际已沉作一片灰蓝,云层低垂,风雨蓄势待发。

暮色归家,夕阳沉坠于楼宇之间,像一枚烧红的印章,钤印于辽阔天际,印文无字,无人能解。烤红薯小贩推着小车缓缓走过,焦糖甜香混着凉风漫开,那气味温暖踏实,是市井深处升腾的烟火。街角老槐树下,卖菜的老周多半已经收摊。从前我常拎着略蔫的丝瓜路过,他总会笑着叮嘱,这瓜炖汤最鲜。黝黑面庞爬满沟壑,嗓音却清亮爽朗,回想起来,一如夏日穿过槐叶的风。又想起年少偶遇的卖花姑娘,白瓷盆中栀子盛放如雪,后来花谢人远,如今连她眉眼都已模糊。旧日影像如同潮水退去后的沙滩,脚印消散,贝壳不见,只余下一片温热平整的湿痕,踏上去,自有一份心安的柔软。老槐树下旧石凳覆满青苔,触之温润绵软,似是时光织就的绒毯,一寸一寸,织着看不见的经纬。

入夜,细雨如约而至。推窗,雨丝漫入,细密绵长,宛若万千银线织就无形锦缎,天地间只剩簌簌织响。雨水顺着檐角垂落,叩击青石板,声声不疾不徐,细数着流转的光阴。静坐窗前,茶凉便复添沸水。听楼下隐约市井人声,忽然觉得许多争执本就无谓。四季自有轮回,听雨赏秋,各安其心便好。檐下雨滴坠向青石,是时光轻轻叩门,不张扬,亦不迟疑。

杜牧笔下的秋夕,清冷婉转。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深宫之人静坐阶前,夜色浸骨寒凉,抬眼尚见牛女有期,自身却归梦遥遥。全诗不着一字言孤寂,只一个字,便盛满绵长寥落。少时读不透这份心境,如今方才懂得,有些寂寞并非身不由己的禁锢,而是自我选择的安守。就像隔壁的老陈。

年过花甲的老陈,每到周六,总要细细擦拭那辆老旧凤凰单车,给链条上油,清脆车铃反复响起,铃声在楼道回荡许久才慢慢消散。一次酒后,他吐露心事:当年置办这辆车,原想载着老伴去看海,车已备好,爱人却已因病远去。铃声一响,就好像她还在屋里催我快点出发。那一刻我恍然懂得,真正的放下,从不是彻底抹去过往,而是怀揣遗憾,依旧踏稳脚下前路。老陈的车铃里,藏着鲜活的旧时光;皱纹深处,盛着未曾兑现的期许。世人总想要紧握世间所有,殊不知摊开掌心,洒落的月光,才真正属于自己。李商隐言留得枯荷听雨声,花叶凋零的枯荷,因一夜冷雨,便成秋夜里最动人的景致。那晚老陈默然良久,杯中酒不再续添,只凝望沉沉暮色。我陪他静坐,任暮色漫过肩头。后来他推车归去,背影消融于暮霭,车铃声却久久萦绕在湿凉的空气里,似一缕细线,牵住一段过往,牵着,却不系紧。

归舍展卷,读到刘禹锡晚年与白居易登塔畅谈旧事。历经二十三载贬谪沉浮,他写下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十八岁高考失利,我曾在雨巷狂奔,只觉天地昏沉,如今回望,不过淋了一场寻常冷雨,衣衫浸湿,晒晒便干。困住人的从来不是世事本身,而是执念织就的茧。待岁月磨厚了心性,壁垒渐薄,天光自会穿透而来,起初只是一线,而后便铺满四壁。唐诗里排云而上的白鹤,依旧岁岁于秋光里振翅。我亦慢慢学会,于霜天读诗意,于寒风见归途。

合卷,秋月已然升上夜空,清辉洒向窗台,薄似一层寒霜,伸手轻触,指尖只觉微凉。终于明了,秋天从不是万物的终局,而是繁华落尽后的沉淀,是收获之后的深耕。年轻时以为幸福是加法,追逐财富、声名、知己;行至半生才懂,幸福往往要做减法:减去求而不得的焦灼,减去无谓的隔阂与误会,减去掌心早已冷却的执念。恰似此刻,清茶半凉,依旧愿意续上沸水,看茶叶缓缓舒展,蜷缩的叶脉在温热中重新张开。这不是向命运妥协,而是看透生活沟壑之后,仍愿意俯身细看蚂蚁搬家、苔藓爬阶;仍能看见老周收摊之际,把最后一把小葱递给路过的拾荒老人,手势轻巧,像递出一句不必言说的问候。

窗台上的文竹,是前日购回,身姿纤细,却兀自认真生长,每一片新叶都向着窗外光亮微微倾斜。不问来日阴晴,不求旁人赞许,自在抽芽,自在零落。人若能如草木这般自处,便可少许多情绪纠缠。不盼赞美,便少失望;不设执念,便少背离。那轮照过六朝的明月,今夜静照窗棂,清寒入骨,却温柔不伤。月光落在文竹叶尖,淡淡浅浅,像一句未曾出口的问候,悬在那里,不说破,亦无需回答。

卧于榻上,檐角残留的雨珠偶尔坠落,砸进积水,清响一声,仿佛时光悄然打更。一声,两声,数着数着意识便渐渐模糊。明日便去买一尾鲫鱼,就着两根丝瓜,慢炖一锅鲜汤。生活原是这般,一半烟火琐碎,一半世事沧桑。慢慢熬煮,汤里有盐姜的香气,有阳光漫进厨房的暖意,便觉人间值得。那些未曾说尽的话,留不住的故人,迟迟未至的期许,不妨尽数泡进清茶。凉了便续,天光自会破晓。有些夜晚何其漫长,仿佛长夜难明,可黎明总会到来,藏在鲫鱼汤升腾的第一缕热气之中,白而暖,向上攀援,散入晨光。

古人写秋,从不直抒悲喜。月色流淌,白露凝坠,夜色渐凉,心底惦念之人便自然浮现。吴融凭栏,杜牧观星,李商隐听雨,韦应物闲步。他们彻夜无眠,并非苦于失眠,而是舍不得夜色温柔,舍不得月光照见的旧人与往事。楼下梧桐叶缓缓飘落,迟迟疑疑,在空中打了半个旋,终于贴向地面。我知道,待到天明,小径便会铺满落叶,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烈士公园依旧会迎来往来游人:那对老夫妻依旧并肩坐于长椅,老周的小葱在晨光里舒展翠绿叶片,鸽群掠过湖面,翅尖水珠抖落在朝阳里,一闪而逝。

待到天明,又是寻常一日。老路如故,梧桐如故,公园石阶再添一层落叶。周六之时,老陈的车铃会再度响起,清脆穿过楼道。鸽群掠过云天,明月曾照长夜。一只白鹤栖于唐诗,一只白鹤藏于心间,偶尔振翅,便掀起满纸秋声。秋风穿堂,窗台文竹轻轻摇曳,遥遥致意远方,姿态谦逊而自在。

秋窗半掩,尘光落定。茶尚有余温,静待明日第一泡,清水已备好,在壶中慢慢晾着。恍惚间,檐角又坠下一滴雨,清响过后,万籁俱寂。我轻轻翻身,被褥窸窣,恍然如那年秋日,母亲在隔壁屋内抖开刚晾晒完毕的旧衣衫——啪的一声,棉布舒展,满室皆是阳光晒透的气息。那声音隔了三十年光阴,此刻听来,依旧清晰如昨,如同秋天寄出的信笺,轻轻落在心上,不必拆封,已然读懂。

(作者: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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