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登于《常德日报》2026年8月27日3版

8月下旬，35封来自湖南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以下简称“湖南幼专”）的录取通知书，穿过尚未散尽的暑热，被一一送到常德汉剧后备人才定向委培班的小演员手中。

欧阳琴琴父亲拿到女儿通知书。照片由欧阳琴琴家属提供

今年7月，35名小演员从常德市第七中学毕业，他们即将在湖南幼专开启新的学习生活。

这并非35个孩子人生中的一次寻常升学，而是拥有600余年历史的常德汉剧以“成建制”的方式将艺术薪火传递给下一代。从2023年那个忐忑的初秋，到2026年这个沉甸甸的八月，三年过去，沅澧大地上传唱了600余年的戏腔，终于有了年轻的回响。

破解断代之危：常德“预留编制”培养后备人才

2024年3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常德市考察调研时指出：“常德是有文化传承的地方，这里的丝弦、高腔、号子等要以适当载体传承好利用好，与时俱进发展好。”

这一嘱托，既道出了常德深厚的文化自信，也点明了地方传统文化传承发展的使命担当。

放眼全国，地方戏曲“人才断层”绝非孤例。据统计，我国现有300多个戏曲剧种，相当一部分已经或正在失去专业院团支撑，大戏随时可能“开不了锣”。有剧种而无剧团、有剧团而无传人的尴尬，正在不少地方悄然上演。常德汉剧，也曾站在这样的悬崖边上。

常德自古便是“戏窝子”。常德汉剧融合高腔、弹腔、昆腔三种声腔，已在沅澧大地流传600余年，被誉为“湖南戏曲的活化石”；其中常德高腔于2006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上世纪50年代末，常德专署就曾开办汉剧小演员训练班，培养了50多名演员。此后数十年间，桃源县、澧县分别开办过汉剧“惠字班”、荆河戏小演员班，一代代艺人薪火相传，方使这缕文脉绵延至今。

然而，传承的链条，险些在最关键的一环断裂。

“定向委培班开办之前，中心演职人员平均年龄45岁，是个不折不扣的‘高龄’剧团。”常德市汉剧高腔保护传承中心主任丁松用一组数据道出当年的窘境：2008年，中心招聘了原常德艺校的最后一届毕业生，此后16年间，再没有一名新演员进入。剧团里没有一位30岁以下的演员，乐队、舞美等各个行当都后继乏人。有的角色甚至“一个萝卜一个坑”，缺了某个人，整本大戏便无法开演。

“断代之危”四个字，在当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悬在头顶的倒计时警钟。

这份焦虑压在时任中心主任、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彭玲心头，比任何人都沉重。作为汉剧高腔的领军人物，她比谁都清楚：再好的角儿，也有谢幕的一天；再美的唱腔，没人接续便是绝唱。早在2014年前后，彭玲就开始四处奔走呼吁。2017年，她以省政协委员身份提交提案，呼吁“从编制角度解决艺术人才青黄不接的问题”。

然而，办一个定向委培班，谈何容易？经费从哪里来？编制如何解决？谁来牵头？谁来教学？一道道难题，像一堵堵高墙，横亘在面前。

在市政府常务会议上，彭玲代表中心进行汇报，说到动情处，这位曾在舞台上叱咤风云的梅花奖得主“唰”地站了起来，泪流满面。那一刻，整个会议室的人都被震住了。一位艺术家为600余年剧种声泪俱下的恳求，胜过千言万语。正是这份对文化传承的执着与赤诚，打动了决策者。

经2023年市政府第29次常务会议、第19次市委常委会会议研究同意，项目正式落地。市委编办为这批孩子预留编制，市财政局从本不宽裕的文化发展引导资金中列支585万元，市教育局在招生及教学政策上给予全力支持。

这一决策的背后，是一种清醒的文化自觉：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不只是保护几个老艺人的绝活，更是为这个剧种“续命”——有编制，才能留得住人；有学历，才能进得了门；有系统培养，才能出得了角儿。

机制搭建同步推进。各方很快达成共识：定向委培绝不是简单找个学校“寄养”学生，而必须量身定制、深度参与。最终，常德市第七中学与湖南幼专携手承接了这份沉甸甸的育人托付，一个“3年初中+5年大专”的成建制培养模式就此诞生。

一套“党委领导、政府主办、部门协同、社会参与”的机制也就此成型。在最艰难的时候，政府从“牙缝里”挤出这笔文化投入，各部门联动配合。这份远见与担当，成为600余年常德汉剧“续脉”最坚实的基石。

探索全新模式：文化课与专业训练的“双人舞”

方向已定，政策落地，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2023年春天，中心将职工分成九路，深入各县市区乡镇学校开展招生宣传。“第一轮基本上全部失败。”丁松坦言。当时联合招生文件尚未下达，工作人员到各县市区教育局和学校去，常常被拒之门外。

班主任聂长维是桃源人，他回忆当年和搭档从陬市一路跑到桃源县城招生的情景：“保安连校门都不让进，更别说见到校长和老师了。”只有一所学校，因为校长是熟人，两人才得以进入。个别县市区因为招生宣传不到位，最终没有招到一名学生。

曲折的招生经历，像一面镜子，折射出社会对戏曲行业的集体认知偏差——在很多乡村和城镇，家长的观念依然停留在“唱戏能有什么出息”。学戏，在不少人眼里依然是“不得已”的选择。

直到市教育局与市文旅广体局联合下发文件，第二轮招生才真正打开局面。招生简章上的六个字——“免学费、带编制”，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汉剧演员必须练“童子功”，招生对象因此锁定为小学毕业生。最终，305名学生报名。经过初试、复试、政审、体检层层筛选，专业人士在嗓音条件、形体协调、乐感悟性等环节层层把关，40名小学应届毕业生脱颖而出。

同年9月11日，定向委培班在常德市第七中学正式开班。40名身着“常德汉剧”字样班服的学员端坐台下正中间，一张张稚嫩的脸上写满兴奋与新奇。

“最初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从学校党委到初中部工作组，心里都没底。”常德市第七中学初中部主任龚妮科说。常德市第七中学是一所具有艺术教育特色的省级示范性高级中学，但成建制地办一个戏曲定向班，还是头一回。学校最初以为会像培养普通艺术生一样——工作日上文化课、周末学专业。一接触才发现，两者完全不同——戏曲需要“童子功”，需要成体系的高强度专业训练，传统“早功晚课”的科班模式一天都不能断。

“当时令我措手不及。”龚妮科回忆，“文化课怎么排，专业训练怎么安排，全是新问题。”

怎么办？常德市第七中学与常德市汉剧高腔保护传承中心每周开一次碰头会，把所有问题摆上桌面——从课程设置到学生管理，从文化传承到非遗认知，一点一点磨合，一步一步“蹚路”。双方反复商议后，确定周一全天安排文化课，周二到周五上午半天文化课、下午半天专业课，早晚和双休日全部留给专业训练。晚自习则由语文、数学、英语三科教师轮流值守，夯实文化基础。

常德市第七中学校长李永祥说，学校把这个班当作“心里的幺儿”来疼——为孩子们提供专用教室、独立练功房、专属宿舍楼层，文化课教师多是市级学科带头人和骨干教师。这份“偏爱”，源于一种共识：这批孩子承载的不只是一个学校的教学任务，而是一个剧种的未来。

专业训练的担子，则由常德市汉剧高腔保护传承中心挑大梁。

每天清晨5点40分，练功房的灯准时亮起。聂长维与中心青年演员们一起，手把手地教这群十岁出头的孩子。压腿、扳腿、踢腿、翻身、前桥——基本功是雷打不动的日课。下午和晚上，腿功、毯功、身训、把子、唱腔、乐理依次铺开，训练表排得满满当当。

学生欧阳琴琴说：“每次练功，都很害怕。害怕因动作没做好而受伤。”她说，每次练功都要哭。一个“怕”字，一个“哭”字，是这群孩子三年来最真实的日常。然而，他们还是坚持下来了——咬着牙、含着泪，一天也没有落下。

更大的挑战来自认知差异。大多数家长最初是冲着“免学费、包分配、有编制”而来，对汉剧高腔本身并不了解；学生中，也少有人真正接触过这门古老艺术。全封闭寄宿、每月仅一次月假；高强度训练、寒暑假仅休十余天——这种近乎严苛的节奏，让孩子和家长都承受着巨大压力。先后有4名孩子因身体与心理无法承受高强度训练而遗憾退出。

对此，学校安排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梁平进班辅导，每个周末组织电影放映、团建游戏，家委会定期入校陪餐。“既要练筋骨，也要养心智”，逐渐成为多方共识。

继续活态传承：形成保护地方戏曲的“常德样本”

一千多个日夜的汗水，终于化作聚光灯下的光芒。

2026年6月30日晚，常德学院精彩楼座无虚席。这是定向委培班初中阶段的毕业汇报展演，也是这群孩子三年来第一次正式面向公众交出答卷。

委培班初中阶段的毕业汇报展演现场。常德日报记者李龙摄

委培班初中阶段的毕业汇报展演现场。常德日报记者李龙摄

大幕拉开，汉剧双霸上下翻飞，三十二刀寒光凛冽，长穗剑如银蛇游走——一招一式，利落飒爽，全然看不出三年前他们还是连“云手”都做不利索的孩子。《辕门斩子·见娘》唱得苍凉沉郁，《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拦马》演得英气逼人；女生团扇轻摇、水袖漫卷，一颦一笑间，600余年常德汉剧的古朴与典雅扑面而来。台下，掌声与喝彩声如潮水般起落。

台下的家长、教师红了眼眶。聂长维在后台泪如雨下——担任班主任这三年，他几乎没有管过自己的孩子。

刘雨菲的妈妈说：“三年能够学到这个样子，从一张白纸走过来，真的很了不起。”张倩瑜的爸爸感慨：“站在舞台上的孩子们闪闪发光。当初报考定向委培班是因为政策有吸引力，经过这三年才发现，孩子们对汉剧高腔的热爱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他们不仅学会了‘唱念做打’，精气神也完全不一样了——在传统文化的浸润下，他们变得阳光自信、懂礼貌，有毅力。”

三年间，这支年轻的队伍早已在更广阔的舞台上留下了足迹：亮相2023年常德市少儿春晚，摘得2024年市直中学生合唱比赛一等奖，参加俄罗斯圣彼得堡国立音乐学院一行来访交流展演活动，登上全国青少年美育示范展演舞台，助阵2025年“湘超”常德队对阵益阳队开幕式……2024年5月，文化和旅游部艺术司原司长明文军现场观摩学员基本功展示后给予高度肯定，嘱托他们“扎实练好基本功，不负期望”。这既是鼓励，更是嘱托——他们练的不只是功，更是一个剧种的未来。

从“哭着练功”到“笑着登台”，从“一张白纸”到“闪闪发光”，这群少年完成了真正的蝶变。更让教师们欣慰的是家长观念的转变。欧阳琴琴的妈妈回忆，当初孩子的父亲坚决反对——孩子成绩不错，考重点高中不成问题，“搞这个以后怎么办？”三年过去，父亲成了最骄傲的人：“亲戚朋友问起来，我说我家孩子已经交给国家了。”

从“只有读书才是出路”到“每条路都可以发光”，这不仅是家长观念的转变，更是社会对人才认知的进步。市文旅广体局的江勇说：“文化自信，首先是对人才多元化的认同。什么是人才？能够为国家和社会争得荣誉、作出贡献的，都是人才。”

展演落幕，掌声渐远。

如今，35封录取通知书已送达孩子们手中，他们即将升入湖南幼专表演艺术专业，开启五年大专阶段的学习。

接棒的湖南幼专，早已开始筹备相关工作。湖南幼专由原常德师范学校和桃源师范学校合并升格组建而成，是一所积淀深厚的百年师范学府，这份积淀将转化为这群孩子成长的新养分。湖南幼专艺术学院院长夏铭承诺：“我们会把这35个孩子悉心培养。”在课程设置上，湖南幼专的思路清晰而谨慎：“要按照表演艺术专业的高层次人才培养方案来培养。除了传统的‘唱念做打’，还要利用高校优势，让孩子们五育并举，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江勇则提出更远的目标：“鼓励他们专本硕连读，读中戏、上戏的博士都可以。培养出来了，人才是国家的，根还在常德汉剧。”

常德汉剧后备人才定向委培班的探索，为地方戏曲活态传承提供了一个可复制、可推广的“常德样本”。它的启示在于：地方戏曲的活态传承，不是把老艺人请进博物馆录几个唱段，而是真正把人招进来、把机制立起来、把根脉续下去。

守住根脉，方能行稳致远。600余年常德汉剧，弦歌不辍。八月的通知书已经抵达，九月的校园即将敞开——这群少年的逐梦故事，才刚刚开始。

作者：李雪芹 杨鑫

责编：周秋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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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常德日报·常德融媒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