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雪珊

己丑金秋，喜闻家乡邵阳县获评“中国茶油之都”，那一刻，我的心便不再属于办公室的窗台与案头。它像一只认路的鸟，扑棱棱地越过高楼与街道，飞过资江与丘陵，径直落在那片红彤彤的土地上，落在那漫山遍野的茶花深处。

红丘陵是家乡特有的地貌。清一色的山岗，或暗红，或橙红，或赤红，从大地深处慢慢拱上来，又缓缓伏下去，浑圆而温厚，像大地袒露的肌肤，广袤又慈悲。它们纵横交错，连绵不断，在日光下泛着一种沉静的、不事张扬的光泽。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些看似贫瘠的红土壤，竟是油茶树真正钟爱的故乡。草木一岁一枯荣，唯独油茶树把根扎进去，像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这片赤色的沉默。

秋色深深，红丘陵上铺青迭翠，流光溢彩，到处酝酿着成熟的气息。风一过，满坡满岭的暗香便浮动起来，浓一阵、淡一阵，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均匀呼吸。

我小时候便听老人讲过一个传说。远古时候，有位勤劳善良的田姓老人，膝下无儿无女，老伴也早已过世，一家生计全靠一片小小的油茶林维持。有一年，满园茶林只结了一颗果子，却比往年的都大，而且日夜散发奇香，方圆数里都能闻到。

一天，八仙中的张果老云游至此，被那股异香引落云头，在林中找到那枚茶果，当即便要买下。老人却说：“一个茶子有何用处？您老人家想要就拿去吧，说什么买卖？”张果老不肯白要，留下十两银子，收了茶果飘然而去。

回到天庭恰逢玉帝寿筵，张果老献上茶果，玉帝见其普通无奇顿时龙颜大怒。张果老不慌不忙揭开果壳，金黄的茶油如泉水般涌出，霎时满殿生香。御厨拿去炒菜，香味飘出凌霄殿；侍从拿去点灯，灯火通明，全无一丝青烟。玉帝问起此物来历，得知是凡间一位田姓孤老所种，当即传旨敕封他为“油茶大仙”。

从此，在连绵起伏的红丘陵上，一坡坡油茶林便倔强地生长起来，扎根繁衍，岁岁壮健，世世代代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传说终归是传说。家乡的油茶树究竟源于何时，已无从考证。从儿时起，我就把它视为仙树、宝树。它貌不惊人，树干粗粝，叶片厚实，可满树都是宝贝，全身都是传奇。

还在春寒料峭时，万物尚未苏醒，油茶树的嫩叶已在寒凝中孕育出奇异的果实——茶耳、茶泡，厚墩墩的，脆生生的，入口甜润，甘之如饴。孩提时我们叫它“神仙果”，每到春天，一群群孩子在油茶林里钻来钻去，把那些白嫩的茶耳塞满口袋，边摘边吃，满嘴都是山野的清甜。待到秋风肆虐，百花凋零，油茶树却顶着萧瑟，浓情绽放出漫山遍野的花朵——或纯白如雪，或粉若桃红，素净而热烈。此时，茶子正在成熟，便有了“花果同树、抱子怀胎”的奇观——旧果未落，新花已开，一树两季，天地为之动容。

那时我常站在树下仰头看，看朴素的茶花素面朝天，看辽远的天空一碧如洗。还有些看不明白，只觉得这些茶树简洁清爽，不卑不亢，慈祥而又悲悯。

油茶果经四季风霜烈日，承四时清露甘霖方得成熟。果仁榨出的油清清亮亮，金黄透明，盛在碗里能映出人影。茶油炒出的饭菜芳香浓郁，炸出的食物色鲜味正，入口满嘴生津，神清气爽。茶花蜜色若琥珀，性温味美，不单是营养佳品，更是医家良药。油茶树干的质地坚韧，可做扁担、锄把、拐杖，经久耐用。就连取过籽的茶壳、榨过油的枯饼，也各有妙用——作燃料烟少火旺，泡水洗头乌黑发亮，烧软碾细可肥菜壮苗、杀虫防病。数不清的功用，集于一身。我常常想，这结满铜钱大小茶子的油茶树，莫不就是传说中的“摇钱树”？它不声不响地立在贫瘠的红土地上，年年捧出果实，年年把最好的部分交给人间。

后来翻阅史料才知，茶油自古被誉为“食用油之王”。早在公元前三世纪的《山海经》中便有记载：“员木，南方油食也。”唐代诗人李商隐品尝茶油后感叹：“芳香滋补味津津，一瓯冲出安昌春。”北宋欧阳修被贬后专事农事，拓园广植油茶，写下了《卖油翁》《醉翁亭记》等千古名篇。清代雍正皇帝南巡时，食用茶油炸出的豆腐后疲劳顿消，赞道：“怀庆油茶润如酥，山珍海味难媲美。”传旨将油茶列为皇家贡品，并令湖广总督定期上缴。

据现代科研表明，茶油的不饱和脂肪酸含量高达百分之九十，比“液体黄金”橄榄油还高出七个百分点，维生素E含量也高出橄榄油一倍，还含有橄榄油所没有的山茶甙。它被公认为世界上最好的食用油脂之一，享有“东方橄榄油”的美誉。这些略显枯燥的数字背后，藏着油茶树多少不为人知的魅力和潜能？一株树，从春到冬，从花到果，从果到油，把一生的精华都浓缩进那一滴金黄里，如此慷慨，如此彻底。

令人欣喜的是，家乡已将油茶开发列为重中之重，致力改良品种，发展精深加工，拉长产业链条。“茶籽皇”、茶油糕、养颜护肤膏等系列高端产品，正引领父老乡亲开拓更加富足的生活，书写更加辉煌的传奇。

油茶树下，日子一天比一天厚实，像秋天越堆越高的粮仓。

置身于莽莽苍苍的油茶林里，漫山遍野的山茶花点燃了整个深秋，把高远明亮的乡村装扮得纤尘不染。远远望去，那一片白，一片粉，一片金红，如云如雾，如霞如锦。

凝视那一簇簇、一树树晶莹剔透的繁花，我仿佛也变成了其中的一朵——在馨香自己的同时，也芬芳着这片土地和人间。而这片红土地也将永远记得，有些树，不是长在土里，而是长在人的命里。

作者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诗刊》《儿童文学》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文6800多篇（首），出版诗文选集《热土新歌》《时光旋律》《馨香朵朵》三部，现任职于湖南省邵阳市双清区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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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