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庆选

晏新民先生的《云山深处学书路》以书法研习为主线，串起退休后十五年的人生片段。初读此文，如随作者漫步大云山石阶，一步一景。再读下去，觉得有些东西藏在字缝里，不是一眼能看完的。该文以“路”为喻，把一位古稀老人的晚年求索，写得云淡风轻却又通透厚重。

一、写作技巧：看似寻常最奇崛

晏先生的文章，写得质朴，不事雕琢，细读之下，章法自在。按时间顺序写，从2009年偶遇胡昌华教授，到2024年受唐亚豪教授指点，十五年的事，一路写下来，读着不闷。细看其妙处，有三条线索交织并行。

师承是明线。胡昌华教授第一堂课从先秦金文讲到清代名家，如数家珍。“每讲到一人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字帖”，这个动作重复了几十次，晏先生不嫌琐碎，一笔记下，读者却能从这个重复的动作里感受到一位师者胸中的浩瀚。唐亚豪教授后来出场，不客套，不绕弯，直接从笔法线条质量和结构问题上直指要害。两位老师，一位春风化雨，一位秋霜肃杀，一柔一刚，恰似书法中的藏锋与露锋。

感悟是暗线。胡师在岳王亭先打太极拳，再吹洞箫，最后讲书法的场景，是全文最见功力的段落。“心静、体舒、气畅”六个字，把书法从写字的技术拉高到修身养性的层面。晏先生写自己初学笔法的困顿，“在家似乎找到感觉，回家又找不到感觉”，这种话说出来，比那些一路顺风顺水的故事可信多了。

空间是线索。从岳麓山下胡师的书斋，到大云山顶的真君殿，空间移动伴随着精神生长。书斋里“小床上堆满作品”的拥挤，与真君殿高近四米、长十八米文化长廊的开阔，形成鲜明对照，暗示着个人修为向公共文化贡献的升华。

语言表述上，晏先生摒弃华丽辞藻，多用短句与白描。“正月初三，道长自己在挑土”，七个字，一位实干修行者的形象就立起来了。写与柯道长商议文化墙的过程，全无渲染，读者却能自己脑补出两位老者山中茶室对坐的画面。这种克制，比浓墨重彩更耐人寻味。

二、历史意义：山间留此一墙书

此文的历史意义，在于它微观呈现了传统文化在当代民间的存活方式。晏先生的书法之路，纯粹始于个人兴趣和机缘。一次长沙会议间隙，一位师范大学教授的书斋，就开启了一段十多年的文化传承。这种“民间对民间”的传递，看着不起眼，但细想一下，历朝历代的文化不都是这么传下来的么？

值得注意的是大云山真君殿那面《道德经》文化墙。真君殿相传与北宋石光通判有关，石光曾辅佐滕子京重修岳阳楼。范仲淹“先忧后乐”的精神血脉，隔了近千年，竟通过一位退休医院院长的毛笔，在山林间找到了新的落脚处。

文化墙做了两次。第一次是纸本装裱，大云山春天潮湿，三年就全部霉变。第二次在天欣公司支持下烧成瓷砖，牢牢贴进水泥墙里，风吹雨打都不怕。纸质的脆弱，像极了传统文化在现代化浪潮里的处境；换成瓷砖永久镶嵌，是下决心把它牢固地留下来。两次书写，同一内容，材质的变化本身就在说话。千年前石光辅佐修楼，千年后晏先生写字立墙，一个木石留迹，一个墨痕传心，方法不同，那条守护文脉的心思是通的。

三、现实意义：晚晴更胜早春时

此文为老龄化社会提供了一个实在的参照。晏先生2010年退二线，按一般人的看法，一个人到了这个节点，社会身份淡出，生活就该收缩了。晏先生却恰恰从这时起，把书法当真了起来。

他用十五年时间证明，老年不是只能消费文化，也可以创造文化。大云山上的《道德经》长廊，如今已成为景区的人文地标，每年接待无数游客。这已超越个人爱好，进入公共文化服务的领域。

文中提到抗疫三年，“从未觉得呆在家里难受”。读到此处的读者大约都能体会这话背后的分量。三年里多少人在焦虑中困守，晏先生每天写字，就这么过来了。书法对他而言，不是表演，不是社交，是实实在在的安顿。

四、暮年感悟：一山云路一山墨

晏先生身上最可贵的，是“做事”的踏实与“不争”的通达并存。他自谦“不过是为了充实晚年时光”，可言行早已超越打发时间的浅层目的。为真君殿书写万字《道德经》，落款只落书斋名号，不署本名，对虚名看得很淡。但当刘记拍视频“逮”住他追问时，他能条分缕析地讲述十五年书法历程，说明淡泊不是无所谓，对自己做下的事，他心里是有数的。

学笔法卡在捺画和竖弯钩上，很长时间过不去，他换个角度想：“几千年来多少人在写，如果是轻而易举就能学好，可能就没有这么多人学书法了。”这话说得轻，其实有很深的阅历垫底。只有见过足够多的世事起伏，才明白一件事做不成是常态，做成了是额外的馈赠。

对后辈的态度更见胸襟。唐亚豪教授比他年轻，批评起来不留情面，他不但不介意，还专程登门拜访，照着建议调整自己的练习方向。在一个习惯拿年龄说事的文化环境里，能做到这一步，靠的是对书法这件事本身持续的追求。

文章结尾，他把学书法比作登山，“一步一步向上攀登，直达云深处”。云深处，是地理上的大云山，是书法艺术的至高境界，也是一个古稀老人依然可以企及的精神海拔。孙过庭《书谱》里讲“人书俱老”，晏先生这个“老”，不是衰颓，是老辣，是老成。同龄人里不少在牌桌上消磨暮年，他选择跟王羲之、颜真卿做隔世的师徒，以五千言《道德经》当手杖，在云山深处走自己的路。这路不算宽，但走在上面的人，脚步稳当。

（本文作者：刘庆选，生于岳阳，年逾古稀，历经江湖淬火、庙堂躬耕、重归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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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深处学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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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