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到达客栈时，还未醒来。夜已深，四周漆黑一片，客栈门前吊着两盏红红的灯笼。王夫之抬头看见门上贴有一副对联，左联是“落笔感怀心有主”，右联是“踏马报恩情无邪”，横联则是“尚德客栈”四个大字。看来，这店主应该是一个有文化的人。

王夫之正欲敲门，突然里面走出一人，叫道：“夫之兄，这是谁，醉成这个样子，竟由你送来？”

“啊？衮冕兄，你怎么会在这里？”王夫之大惊道。他好长时间没见过郭衮冕了，匡社的活动也都见不到他，不知他在忙什么，没想到在这里碰上。

郭衮冕大步走到王夫之身边，身后跟着两位举止端庄、气质不凡的女子。走在前面的女子着黛色裙装，披白色蝉衣，青丝束起，头上倒插蝴蝶钗，颈项长长，露出优雅的线条和清晰可见的锁骨，步态从容柔美；紧跟其后的女子上穿一件淡黄色云烟衫，下着宫缎素绢裙，头发束成野菊髻，蛾眉薄粉，面容姣美，肤如凝脂，双眸似水，带着似有非有的天生忧郁，令人着迷。

郭衮冕指着前面的一位道：“认识一下吧，这位是你嫂夫人。”前面那位女子微微一笑，半露一颗洁白的小虎牙，合揖道：“夫之先生有礼！小女子姓尚，名美。”尚美又指着旁边的女子道：“这位是我的妹妹，德懿。”德懿立即躬身，道：“德懿有幸结识夫之先生。”王夫之见她微笑中脸颊上竟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怦然心动。

王夫之忽地觉得他在哪里见过这两个女子，他想看清楚她们的脸，可她们偏着头，加之灯光太暗，他无法看清。王夫之不好意思盯着细看，遂回头对郭衮冕道：“兄弟好福气。婚娶时亦不送个喜柬来，让我喝杯喜酒？”

“唉，这年月，兵荒马乱，活着就是福气了。”郭衮冕道：“我比你还虚长两岁呢，可你早已走在我的前面，做了父亲。我也该结婚了。”

“怪不得好长时间没见你的踪迹，也没有你的消息。”王夫之感叹道：“原来躺在这个温柔之乡里，理解，理解。”

“尚德客栈是你们经营的？”王夫之问道。“上回我俩在江边匆匆一晤，听你说过此客栈。”

郭衮冕道：“是尚德姐妹经营的。我偶尔过来帮帮忙。”

“哦，那好，这位醉鬼就交给你们了。”王夫之言毕，又补充一句：“我不认识他，见他醉得不行，吃酒不付钱，行为有点怪，嘴里念叨着‘尚德’，就送过来了。你们先安顿他，费用我付。他醒酒了，自会回家。”说罢，就去掏钱袋。

郭衮冕摆摆手，道：“夫之兄回去吧，放心好了。”

王夫之作揖，“嫂夫人呢？”见两个女子均不见了，说了声“代我致谢”，转身离去……

王夫之走后不久，醉酒者忽地翻了个身，将整个身子仰面斜卧在木椅上。尚美想起父亲当年的悲惨遭遇，心有余悸，对这个醉酒者不敢贸然安顿。

王夫之一定想不到，这个尚美不是别人，正是桂王爷从“湘春楼”救出的姜思琴。德懿便是其妹妹姜善棋。

原来，桂王爷把“湘春楼”的老板邓澄忠好好收拾了一番，为其撑腰的叔叔邓紫鎏也被剥去了衡州知府官职。姜氏四姐妹原本要被送回老家，翁不群建议留下老大、老二，以客栈为名，收集谍情、舆情、民情，内务总管王阁昆则认为，两位姑娘不能用真名，也不能对外言说，包括家人和亲友。桂王爷觉得不错，遂对姜思琴、姜善棋分别赐名尚美和德懿，并将客栈命名为“尚德客栈”。翁不群亲自题写此匾。

姜氏四姐妹被准允回老家数日，重新接掌并翻修父亲当年的客栈。四姐妹合力将惨死的父母二人葬在一起，修了坟堆，围了坟栏，竖了坟碑，并在一旁栽了两株松柏，然后老大、老二回衡城，老三、老四在耒阳，各自回归自己的生活。这一切，郭衮冕毫不知情。

当晚王夫之带着醉酒者来，姜思琴和姜善棋本不想见，但郭衮冕十分执拗，“武夷先生乃恩师，我跟夫之亲如兄弟，我们结婚后，他曾多次要求到我家喝酒，你以种种理由搪塞。现在人家到了门前，再不相见，说不过去矣。”姜思琴怕事情弄僵，便答应与妹妹一同见王夫之，不过，两姐妹非常紧张，生怕被认出来。幸亏是晚上，光线太暗，加之王夫之喝了不少酒，也没多想，算是涉险过关……

“此人若不安顿好，让我如何面对夫之？”郭衮冕满脸通红，十分生气。“况且，此人醉态如此，忍心将其掷之于街？”

“别急，再想想办法。” 姜思琴正欲解释什么，却见妹妹姜善棋用力使眼色。原来，醉酒者胸前系着一个奇特的配件：嵌宝石花形金饰件。姜思琴一见这个饰件，身子猛地一抖，赶紧凑近细看了一眼，不由尖叫了一声，满眼疑惑地望着姜善棋，心想：“这、这、不是三王爷吗？”

“怎么啦？”郭衮冕见姜思琴表情古怪，问道。

“先别问。快快扶到房间去。” 姜思琴匆匆答道，躬下身子，拿出香绢，当着郭衮冕的面，小心翼翼地将醉酒者嘴边的秽物揩去。姜善棋急忙上楼，把客栈最好的房间打开，然后跑向火房，准备一大碗姜丝葱花汤。

《王船山》（72）｜第七章第五节 秋闱落第，偶遇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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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