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从健

一个多月之前，本书的作者张冬冬老师联系我，找我给他的新书写个书评。得知这本书是他在贵州晴隆县挂职期间的经历写就的，我大感责任深重。他和我说，不着急读，这本书会在六七月出版。忙着毕业季各种事情的我也就没有翻开，直到最近回家开启养老生活，开始翻读，也对他在聊天中谈到的战马村逐渐有了更为清晰的认识。我也去翻了翻相关新闻报道和当地政府的一些文件。看到了他的身影，也看到了一些书中写到的“三宝儿童图书馆”“战马田”“糯小米”……

《村庄无小事》 张冬冬 著​

驻村干部确实不容易，一个从北京来的干部很容易背负上很多不切实际的期待，一个从学校走出来的青年需要适应一个千里之外的山村。这需要初来乍到的驻村干部去慢慢解决。很多时候，不是一两个培训会，或者简单的传帮带就能解决的，需要这些外面来的人放下自己过去的经验，重新像孩子一样，学习当地人如何生活——不仅仅要了解当地的人，也要知道土地、风物、历史与产业。一句话，驻村干部需要看到村里人能看到的东西，也要看到村里人看不到的东西。不少干部是带着发展的期待来的，也都想在乡村有一番作为，但现实是他们中的很多人都缺乏乡村工作、生活经验，也少有过市场经营的经历。

那么问题就来了，一张白纸如何经营好一个村庄？

自然而然，很多驻村干部就会想到利用原单位的资源或者自己私人的“关系”，来为这个村庄赋能。一些单位或者个体也乐于卖个人情，或者赚个名声，当然也有不为名不为利的，无论怎么说，多少都能撬动一点资源。这种通过制度或者非制度的方式进行“建联”的过程，使得村庄获得了一定外部资源支持和超越过去的可见度。

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建联”并非简单的资源输送，而是一种关系中介（relational brokerage）过程。驻村干部作为连接国家、市场与乡村社会的中介，将原本难以流动的资源跨越组织边界和行政层级引入基层。这种关系建构具有两种不同的形态：一种具有较强的个人属性，依赖驻村干部自身的职务背景、工作经历或私人关系。干部离开以后，这种联系往往随之中断，资源输入也难以持续；另一种则能够通过项目合作、部门共建、组织协作等方式沉淀为稳定的制度联系，使一次性的关系动员逐渐转化为持续性的资源供给。

在后一种情况下，个人“关系”可以被制度化，偶然性的资源获得逐渐演变为相对稳定的资源配置机制。将其置于中国国家治理的语境中，“建联”体现的是一种颇具中国特色的资源再分配机制。资源既没有依照市场逻辑流动，也并不是依靠科层制度进行配置，而是在行政体系、组织网络和社会关系的共同作用下重新分配。因此，“建联”的意义不仅在于引入资源，更在于重塑村庄在资源网络中的位置。它提高了一些村庄在国家治理体系中的可见性，也提高了其进入资源分配体系的可能性。从这个意义上说，驻村干部带来的不仅是资源，更是一种连接国家的能力。

在“建联”和其他具体工作中，驻村干部也逐渐学会了如何开展乡村工作，也取得了不少实际成效。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真正理解了乡村。事实上，“乡村是什么”本身就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回答的问题。不少驻村干部经过驻村实践，确实形成了不同于政策文件和媒体叙事的乡村认识。然而，这种认识往往仍然停留在经验层面，缺乏进一步的反思。这就导致了他们陷入一种知识困境：现实与文件中的乡村并不相同，发展也远比政策设计复杂。在地经验无法直接回答发展问题，而已有的政策话语又不足以指导现实。

“越干越迷糊”，似乎成了个问题。从这本书作者的自述中来看，一个可能的解释是：在时间不长的驻村经历中，他们在各种事务中疲于奔命，却很少有机会深入认识乡村社会背后的关系结构、制度环境和历史过程。实践积累了经验，却没有形成新的解释框架。因此，许多驻村干部都会经历一种认识上的彷徨。他们既意识到过去的认知存在局限，又难以建立新的认知体系，不知道怎么办的他们只能在实践中不断试错。这种试错并非没有代价。缺乏充分理解的行动容易演变为冒进和盲动，不仅消耗村庄有限的资源，也削弱了基层干部和驻村干部继续探索的信心。此外，由于认知框架没有改变，他们最终仍容易回到熟悉的发展主义、经济主义，或某种标准化的“乡建”路径，用新的经验去印证旧的逻辑，而不是修正既有的逻辑。

事实上，乡村发展本身就是一个长期演化的社会过程，驻村干部真正的职责或许并不是在有限任期内“找到答案”，而是在理解乡村的基础上改善国家（社会）与乡村之间的连接，为后续的发展创造条件。相比于不断追求可见的政绩，这或许更符合乡村社会自身的时间尺度，也是我们要强调的正确政绩观。

说了不少题外话，现在回到这本书。我认为作者难得地保持了一种诚实的姿态，他既直面乡村，也正视自己从驻村经历中产生的种种困惑。透过这本书，我们看见了战马村的变化，看见了作者一路走来的成长，也看见了乡村振兴工作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痕迹——这座大山里的小村庄在遇见这位驻村书记之后，老百姓生活切切实实的变化。这点上，值得所有关心战马村、关心乡村工作的人们来看看。

近来，短视频平台上大学生“三下乡”的视频很火——一群入户的学生走进独居老人的家，老人向她们讲述生活中的急难愁盼，拿出自己舍不得吃的奶粉塞给她们。短暂的谈话中，她们或许无法真正理解，也解决不了老人的困难，但这片土地上永远会有关心乡村的年轻人，共和国也因此永远年轻。我们不必带着答案走向乡村，也不必带着答案从乡村返回。保持一种谦虚求问的态度，是做好乡村工作的必要心态。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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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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