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30 17:38:39
文|贺永强
处暑的风掠过湘中丘陵,带着晚稻灌浆的清香,也裹着一丝化不开的凉意。农历七月十四的傍晚,母亲搬了条小板凳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黄纸,正用毛笔一笔一画地写着名字。“贺章生老大人冥中受用”“贺秋皋老大人冥中受用”“贺悟政老大人冥中受用”……每写一个名字,她就念叨一句:“回来过节了,给您准备好纸钱!”
本文主人公贺悟政塑像。
我知道,这是母亲在为中元节送老客做准备。作为中国的传统节日之一,中元节并非人们口中简单的“鬼节”,它融合了儒释道三家思想,是中国人“敬祖尽孝、慎终追远”的重要载体。儒家的“秋尝”礼制、佛教的“盂兰盆节”、道教的“地官赦罪”,共同构成了这个节日的文化内核,因而,多项具有代表性的地方中元节俗已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母亲常说:“一年一度的中元节是接老客回家的日子,孝亲报恩是最大事,不能怠慢。”她不仅要接回逝去的贺家祖先,还要接回那些对我们家有恩的老客——老军人吕静环爷爷、长沙晚报社肖劭禧爷爷、长沙市教委王新正老主任、长沙市委余合泉老书记、铁道部的刘立青老部长、吉林省的桑逢文老省长、浏阳的吴美华老奶奶……这些名字像一盏盏明灯,曾照亮过我们家走过漫漫艰难岁月。
暮色降临,母亲在堂屋中央摆上八仙桌,桌上摆满了酒肉饭菜、香烛纸钱。她点燃三炷香,对着门口拜了三拜:“今天送客,请你们都把钱财带回去。”随后,她又点燃一挂万响鞭。从初十晚上到十四下午,母亲每天都要这样焚香烧纸,敬饭、敬菜、敬茶、敬酒、敬烟,井井有条,一丝不苟。
今天下午,母亲把早已准备好的财包搬到屋外的空地上。这些财包是用黄纸包成的,里面装满了纸钱,封面上写着收包人和寄包人的名字。母亲特意给父亲的那份多塞了一些纸钱,她看着我:“你父亲生前爱钱、缺钱,又一辈子跟钱打交道。他挣钱很辛苦,花钱又大方,家里要用钱不说,还要资助贫困孩子和乡亲,现在天国,不能让他缺钱呀。”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母亲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当然相信她的虔诚愿望发乎本心真情,绝不相信她是在逢场作戏或者搞封建迷信活动。她不时用木棍拨弄着火堆,让财包烧得更旺一些。“烧得越旺,老客们收到钱时就越欢喜。”她这样说。火光冲天,照着母亲的白发,也映出了父亲的身影。
父亲去世已经十年了,在这十年里,我常常想起他,今天,在这中元节给他寄财包时,我便不由得想起他与钱的故事,想起他那独具特色的、富有开创性的、写在土地上的“金融经济学”。
《湖南日报》曾在头版头条报道贺悟政同志关于金融经济工作的典型经验。
父亲始终认为,活下去,是最实在的经济学。父亲的奋斗人生,是从13岁那个饥饿的秋天开始的。1958年,“大跃进”的浪潮席卷全国,粮食产量低,加上三年严重困难,全国陷入了严重饥荒。宁乡贺石桥公社,亦是一片荒芜。那一年,爷爷因为家里揭不开锅,挑着皮箩去洞庭湖讨生活,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奶奶又在这关键时刻离家出走,留下13岁的父亲和两个弟弟,守着三间漏雨的茅草屋。
那天晚上,三兄弟喝着凉水相拥而眠,父亲摸着弟弟们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在心里发誓:一定要让一家人活下去。他读了五年级完小,尽管学习成绩排名第一,也只能含泪辍学回家,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了家庭的重担。在那个“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农民只能在生产队挣工分,不能搞自留地,不能养鸡养鸭养鱼。父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带着弟弟们去生产队干活,他总是最早出工,最晚收工。可一个工分只有8分钱,小孩工分减半,一年忙到头,肚子里饥得咕咕叫,家里的米缸还是空空的。
父亲的经济学启蒙,完全是被生活逼出来的。因为读过5年完小,在那个年代父亲算是有文化的。他又自学打算盘,正是生产队里用得上的人。15岁那年,因为能把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他当上了生产队会计。后来又当上大队会计。再后来,当上村支书,成为全村的顶梁柱。父亲站在田埂上发呆:为什么大家都在拼命干活,日子却还是这么苦?
这当然只是我的合理想象:他在煤油灯下算账:一亩田产四百斤稻谷,除去公粮,剩下的不够一家人吃三个月;如果把全村荒山开垦出来种花生,一年人均能多收入十块钱;要是能把黄材水库的水引过来,山坡上的一百多亩旱地就能变成水田。谋定而后动,于是他就扛着锄头带领乡亲们上了山,把四脚山的荒坡翻了个遍,又带领大家修了团结水库,挖三里长的水渠引水到新田里。当第一股清水流进新田时,父亲坐在田埂上,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明白了一个道理:经济发展靠创新,是用双手创造出来的。
为了让乡亲们学到更多本事,父亲在村里办起了夜校,既扫盲又学农技,还牵头修建了新联小学。他把山上的杉树砍了,给学校做课桌;把村里专业队的茶叶和鸡蛋卖了,给老师发工资。
我至今还记得,父亲站在他亲自主持修建的学校礼堂的台子上,对着全村人喊:“只有读书,才能让咱们的孩子不再像咱们一样受穷!”那时候,我和姐姐每天都在这个村小学上学,书包里装着母亲煮的干瘪红薯,心里却揣着父亲给的巨大希望。
家庭副业的尝试,是父亲经济学实践的第一块试金石。他带领全家种过苎麻,三亩土里长出的苎麻十分茂盛,结果刮出来的麻纤维因为没有销路,只能自己搓麻绳家用;养过土鳖虫,最后虫子爬得满屋子都是,这种治疗跌打损伤有奇效的中药材,最后因没人收购只能放生;织过塑料花篮,品种花色单一,成品无人问津,在代销店里落满灰尘。这些尝试都失败了,但父亲从来没放弃过,他总是想办法寻找出路,屡败屡战。我后来才明白,那个时候农民没有信息,没有市场,没有渠道,哪怕费尽千辛万苦,最后还是一场空。这是中国农民千百年来一直存在的痛点。
后来父亲的经济学出现转机,是因为母亲提出养猪,家里的日子才慢慢有了起色。母亲忍着风湿病痛喂猪割猪草,父亲则负责盖猪圈、买饲料,每次养五、六十头猪,成了家里最稳定的收入来源。
时也命也,父亲的经济学随着改革开放而大放异彩。 1979年,分田到户的政策下来,父亲把分到的四亩六分地当成了宝贝,要知道他那时是有公职在身的,所以他种田的时间一般都是利用下班时间和晚上。他拎着煤油灯,在漆黑的夜里,像一只萤火虫飞在田间地头。有人问他:为什么晚上插秧?他答:“晚上插的秧活得好些!”承包到户第一年,我们家的稻谷亩产达到了860斤,父亲让我抬着沉甸甸的皮箩,把每一箩谷都过了秤,脸上的笑容比稻谷还要饱满。“终于不用饿肚子了。”交了公粮,剩下的稻谷装满一整仓。他摸着我的头,眼里闪着泪光。
本文主人公贺悟政同志的“金融经济学”曾在央视《新闻联播》头条播出。
村支书的经济学,影响和带动着全村人。而父亲的金融经济学,才刚刚开启。 1980年,父亲被调到乡信用社当会计,从此正式踏入了农村金融经济的大门。他用了三个月时间,走遍了全乡所有的村和农户,把每家每户的情况都记在本子上:谁家里有老人要赡养,谁的孩子要读书,谁想养猪养鱼却没有本钱,谁的诚信好,谁的品质可靠。他常常骑单车跑十几里山路把贷款送到农户手上,遇到来信用社办业务的乡亲,总是递上自己买的精白沙烟,倒上一杯香浓醇厚的谷酒。“要视农民为亲兄弟姐妹,咱们的工作就是帮他们脱贫致富。”父亲常常这样对同事说。
父亲有了这个服务“三农”的平台,他就如鱼得水如虎添翼,决心全力以赴大干一场了。机遇造就人,很快,组织上任命他担任信用社主任,他在这一职位上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一干近三十年,直至退休。这个平台,成就了他的金融经济学。以至于他后来以72岁过早离世,临终遗言无他,只有一句:要永远感恩农信社!
20世纪80年代,乡镇企业开始兴起。父亲看准了时机,主动给煤矿、水泥厂、制革厂、鞭炮厂发放贷款,帮助他们扩大生产。贺石桥乡的乡镇企业越来越多,农民在家门口就业打工,收入也越来越高,贺石桥短短几年时间,就从一个贫困山乡变成了全县首富乡。面对企业主和乡亲们送来的红包或礼物,父亲总是严词拒绝:“这是我应该做的,要是拿了你们的东西,我就对不起这份事业。”其实他非常缺钱,但内心清楚:收了人家的钱,就不能公正放贷、按时收贷。他的清正廉洁令人肃然起敬,乡亲们给他取了个外号叫“悟政板密”,意思是他坚持原则时密不透风。
父亲在信用社工作的30年里,最让我敬佩的,是他阻止成立“农村自助储金会”的事。20世纪90年代,全国各地都在搞储金会,以很高利率吸收存款。父亲凭着多年的农村金融经济工作经验,断定储金会存在巨大风险,会让群众血本无归。他四处奔走,到县里、市里、省里呼吁,最终让贺石桥乡成为全国唯一一个没有成立储金会的乡镇。
1998年10月,当国务院发文关闭储金会时,许多群众损失惨重,只有贺石桥的乡亲们安然无恙,他们都对父亲感激不已。“贺主任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啊!”一位姓刘的企业主拉着父亲的手,眼里满是泪水。曾任长沙市信用联社主任的唐浩,更是多次表扬:一个基层信用社主任,有如此远见卓识,顶着千斤压力坚持原则,太了不起了!
为了解决农民贷款难的问题,父亲还创造性地发明了“绿色信贷”。他根据对辖内农户的了解,评定信用等级,发放绿色信贷证,农民凭证就能随时直接拿到贷款,不用抵押,也不用跑多次。这项政策推出后,受到了群众的热烈欢迎,许多跑运输的、搞养殖的、做小生意的靠贷款很快发了家,许多贫困家庭靠贷款供孩子读上了书。蔡秋华、王桂华,靠绿色信贷养猪、养五彩山鸡实现了成功,他们逢人便夸这个做法最贴近农村金融经济工作实际。
《湖南日报》双休周刊刊发蔡栋撰写的关于贺悟政同志散文《乌金老贺》。
介绍父亲事迹的重点报道《“绿色信贷”进农家》登上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头条,他还被评为“感动湖南十大人物”。蔡栋老师亲自写成人物散文《乌金老贺》发表。湖南日报头版头条刊登长篇通讯《信用的证明——访贺石桥信用社主任贺悟政》,长沙晚报头版头条刊登长篇通讯《好人贺悟政》,一时间父亲声名鹊起享誉四方,当记者问他成功的秘诀时,父亲憨厚地笑了:“哪有什么秘诀,我只是把乡亲们金融经济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信用社是联系农民与金融经济的纽带,要切实发挥信用社的作用,促进农业农村稳定,帮助农民致富。”
在父亲带领下,贺石桥信用社的存贷款业务和利润长期在全县排名第一,“三农”经济和信用社发展实现了双赢。信用社有了丰厚积累,于是,他亲手设计修建了信用社办公楼,至今还是贺石桥地区最气派、最结实的建筑。后来又修建信用社车站分社,让边远乡村的老百姓办业务不用跑远路。
在修建两个信用社办公楼的时候,他从规划设计,到物资采购,到施工管理全程指挥,事必躬亲,为的是节省建设成本。一次他拉着一拖拉机木头去锯木板,锯条断裂,把他的头部割开两寸多,就近卫生院不敢收治,到县医院缝合伤口二十针,流血超过两千毫升,总算是捡回来一条命。父亲一心为的是信用社这个服务老百姓的金融机构,竟忘了自己。父亲退休时,月工资也只有2000多块,还欠着信用社两万块钱——那主要是供我们三个孩子读书欠下的,而他多年一直资助贫困群众,也是重要原因。“钱是用来帮助人的,不是用来享受的。”那时,我总听父亲这么说。
父亲去世已经10年了,但他的美德还在乡间口口相传。父亲的接班人曾婷,一位长相秀美又能力超群的年轻行长,告诉我,最近在对近20年以来的不良贷款进行清收,发现别的地方问题成堆,而只有贺石桥地区几乎绝迹。“贺主任在任的时候,贷款回收率是100%,他把每一笔贷款都当成自己的钱来管,都发挥出了最大的金融经济效益。”曾婷又说:“实践证明贺主任带好了一个信用社,也培植了一个地方的诚信风气。”她的话,让我对父亲的金融经济学又增添了几分敬佩。
本文作者曾为父亲撰文刊发于《湖南日报》。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父亲的金融经济学课程里,还有一门必修课,他告诉我们:家风是最宝贵的财富。父亲不仅是优秀的金融经济工作者,也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儿子。他对我母亲体贴入微,母亲常年有病,他一边忙工作,一边承担了家里的所有重活;他对我们姐弟三人严格要求,却又充满关爱,省吃俭用供我们读书,欠下一身的账;他对我奶奶无比尊敬,即使奶奶当年狠心出走,他也只有敬重与感恩,依然为她养老送终,毫无一丝怨言。
他还经常资助贫困户、五保户和失学儿童。记得有一次,村里的一个孩子因为没钱上学,准备辍学。父亲知道后,立即给他交了学费,还买了书本和文具送上。他说:“孩子是村里的希望,不能让他们因为家贫而失学。”
父亲把对家人的爱、对乡亲的爱、对家乡的爱当成了“本金”,用一生的努力去经营,最终收获了丰厚的回报,赢得了敬重与拥戴。他的精神,就像一颗金色的稻种,在我们家生根发芽,代代相传。
火焰渐渐熄灭,但纸钱仍在燃烧。母亲拿起木棍子拨弄着灰堆,找出一块闪烁着父亲名字的余烬。“你父亲肯定收到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又带着一丝哽咽。我望着那堆余烬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仿佛看见父亲正站在火光中,手里拿着算盘,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
父亲的金融经济学,从来不是书本上的高深理论,而是他用一生的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真功夫:钱是劳动的果实,要靠双手创造;钱是信任的纽带,要靠诚信维系;钱是责任的载体,要用来帮助更多人。他用自己的探索,诠释了什么是奋斗,什么是担当,什么是真正的金融经济发展之道。
夜空中,星星慢慢亮了起来,父亲的精神,就像这星星一样,永远照亮我们前行的路。在中元节的火光中,我仿佛听见父亲在叮嘱我说:“你们要让现实版的金融经济学兴旺发达,造福社会和父老乡亲。”
我的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火光中,父亲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他的金融经济学,深深烙印在了我的心里,熠熠生辉,永不磨灭。
母亲还在念叨:“悟政,这些钱你先拿着,不够再跟我说……”我望着灰烬中父亲的名字,泪水模糊了双眼。父亲虽然走了,但他的“金融经济学”永远留传,是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双重遗产。
风从山坳里吹过,扑面而来是稻谷的香气,也含着父亲的气息。我分明看到父亲(站)在田埂上,渐行渐远,挥手对着我们说:“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写于 2026年8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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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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