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籽瑜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30 18:56:39
车从新邵出发,沿武靖高速开了两个多小时。关峡出口下高速,再走一段S319,看见石砌的寨门——大园古苗寨到了。
大园古苗寨寨门。这座苗寨是全国第三批传统村落,也是省级非遗“苗族插绣”的传承地。(廖籽瑜 摄)
曾冬娇老师站在家门口等我,一见面就笑着打招呼。
推门进去,一楼就是她的传习所。墙上挂满了绣品,窗边支着绣架,桌上的线轴和剪刀散落着,不像展厅,更像一个正在干活的人只是暂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你摸摸看”
最显眼的是一幅叫《大展鸿图》的绣品。
一只鹰立在画面中央,没有背景,全凭深浅不一的棕色丝线堆出羽毛的层次。凑近看,每一片羽毛的纹路都不一样——翅膀上缘是短针密排,到翅尖逐渐拉长变细。曾老师转述一位美术教授的评价:“这个鹰的表情我画不出来,不晓得是怎么被你绣出来的。”这幅作品拿过全省少数民族工艺美术展的铜奖。“要是当时把背景也绣上去,”她说,“二等奖肯定跑不了。”
苗族插绣作品《大展宏图》,以深浅不一的棕色丝线堆出鹰羽的层次。该作品曾获全省少数民族工艺美术展铜奖。(廖籽瑜 摄)
另一幅《威震山河》挂在靠里的墙上。老虎的眼睛很特别——从左边走到右边,瞳孔始终朝前看。光一照,角度一变,眼神像在跟着人转。
然后她递给我一块绣片:“你摸摸看。”
毛茸茸的,手感像毛巾。她说这是绣完但还没修剪的状态。外地人第一次见,十个有九个以为是胶水粘上去的。但翻过来看背面,全是线头——一根一根穿过去的,不是胶能粘出来的。
插绣和湘绣同为湖南刺绣,却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湘绣以丝线为材,双面平整如镜,讲究的是精细入微的写实;插绣用专门定制的线,绣完之后正面是凸起来的,还得用剪刀把线头一根根修掉,绒面才变得平整伏贴。一个在“加”,一个在“减”;一个追求平整,一个拥抱凸起。曾老师说得朴素:“她们的两边一样平,我们的一边平一边凸。”
这个差别,机器至今做不来。
曾冬娇老师演示插绣“半穿透”针法。绣针只穿透绣布2至5毫米,并不完全穿过。(廖籽瑜 摄)
“你来试一下”
曾老师把绷子转向我:“你来试一下。”
看曾老师绣的时候,手上下翻飞,速度快到看不清。针从上面插下去,指尖一捻,贴着布面抽出来,线就留在了布层中间。
轮到我上手。
针插下去——要插到一半停住、把线留住、再把针抽出来。插太浅线留不住,插太深针就穿过去了。不到十针,翻过来看背面,线头长短不一,和我预期中整整齐齐的一排差得太远。
曾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手还挺稳的嘞。”
但我知道,她绣一分钟,我可能要十分钟。她说:“这个东西看起来简单,做起来也欺负人的。”
不是不教,是有些东西真得靠时间堆出来——手停在哪、力用多大,眼睛看不出来,只有手知道。
二十多个人里,最后留了两个
曾老师的绣艺传承,最初来自娘家的舅舅。
小时候看着舅舅做插绣活,她跟着学了一点。舅舅外出谋生后,她的手艺一度中断。直到2008年四八姑娘节,阳俐春老师在牌楼布展,村长看到后请她来大园带徒弟。村里来了二十多个人报名,曾老师是最后一个去的。
那时候女儿在武阳读高中,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她走不开,在家赶着给十亩地发肥。婆婆劝她:“别人不会搞的都在那里学,你会搞的又不去?也要去学一下吧。”等她把地里的活赶完,别人已经学了半个月。阳老师递给她一根针、一个绷子。她就从那天起,一直绣到了现在。
阳老师带过的那一批学员里,最后只有两个人留了下来。阳俐春老师临终前,把曾冬娇叫到跟前,嘱咐她:“一定要把这项技艺传下去。”
后来曾老师去湖南师大参加非遗传承人培训,带了四幅作品给湘绣国家级大师刘爱云看。有一幅《龙凤吉祥》,字还没绣完。刘老师把作品翻过来看背面,直接竖了个大拇指:“你这个才是真正的民间工艺,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一点都假不来。”
从一根针到一个网站
采访快结束时,我问她:“如果用一句话向年轻人介绍苗族插绣,您会说什么?”
她想了想,说:“我希望你们大学生,能够把我们的苗族插绣多多宣传,让全世界更多人知道我们这个苗族插绣。”
这也是“至善锦绣”团队正在做的事。这个由东南大学学生发起的社会实践项目,聚焦中国传统刺绣与织锦文化,以实地调研为基础,连接文化记录、青年教育与数字传播。团队搭建了“锦绣·云间织造”网站(锦绣·云间织造),将全国各地的调研素材——包括绥宁的绣品照片、传承人口述、工艺细节——集成到一个可公开访问的线上档案库;在云南南华等地开展非遗支教课程,把刺绣文化带进乡村课堂;通过公众号、小红书、抖音等平台持续传播,并设计了吉祥物“南南”桌宠,用更年轻的方式让非遗进入日常生活。让乡村手艺被更多人看见——这是团队给出的回答。
说这话的时候,曾老师手里还攥着刚才给我演示用的针线。窗外是她家院子里养的鸡鸭,偶尔叫几声。没有修辞,没有煽情。
那天中午我们在寨子里吃了午饭。曾老师一开始推脱,说让我们自己去吃就好。最后拗不过,一起坐到了桌边。她话不多,但一直往我们这边推菜。
走的时候快两点了。她送我到寨门口,站在门楼下挥手。车开出去一段,我回头看后视镜,她还没转身。
临别时,她把针递到我手里让我试的那几分钟,是这一行最重的一部分。她递针的动作很轻,像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
我想,传承大概就藏在这种动作里——不是把技艺锁进保险柜,而是有人愿意把针递出去;也有人在接过来的那一瞬间,被针尖上三五毫米的分寸击中。
这门手艺从此多了一个知道它斤两的人。

调研结束后,东南大学“至善锦绣”社会实践团成员与曾冬娇老师在寨门下合影。(母亲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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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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