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符合书仪,王羲之《快雪时晴帖》是伪托之作?

  澎湃新闻   2026-08-30 15:31:36

孙晓飞

现流传的王羲之《快雪时晴帖》是唐人的摹本,似无疑义。但这封信是写给谁的?为什么在信的开头和结尾,都用了表示恭敬的“顿首”?后面的“山阴张侯”又是怎么回事?是收信人吗?

《快雪时晴帖》只有28个字,开篇的谦敬启辞和结尾套语,都用了“顿首”,那么,“顿首”是什么意思?一般在什么情况下才能用?

《快雪时晴帖》 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顿首”表示尊敬,书面语是磕头的意思。细翻《全晋文》,发现“顿首”的使用,有着特定的语境,晋人不会随便使用这个词。

一般来说,下位者给上位者写信,通常会用“顿首”,比如十六国时期北方的名僧竺僧朗在写给苻坚、慕容垂、晋孝武帝等帝王的书信,谦敬启辞叠用了“顿首”,结尾也叠用“顿首”收束,表示极度恭敬。

有时候,上位者为了表示谦卑,也用这个词做敬辞,写给下位者。比如元兴年间桓玄主政,写信召集尚书台八座大臣,商议沙门是否必须跪拜帝王。桓玄写信时开头用了“玄再拜白顿首”,一般而言,当时的书信格式通行用“白”,意即“我说”的意思。但桓玄觉得事情重大,态度需要更加谦恭,所以加了“顿首”。信的结尾同样用了这一套语“桓玄再拜顿首敬议”。

还有一种情况是写给沙门高僧,比如王洽写给林法师的书信,上款“洽稽首和南”,下款“洽顿首和南”,表示了对林法师的谦恭虔敬。“和南”,是古印度佛教礼法用语,用于对师长、上座、佛菩萨表达恭敬行礼,僧人间书信、仪轨、课诵结尾敬语,都用“和南”,受此影响,普通人写信给法师,除了“顿首”之外,也要加上这句。

对于道教中的道师或者身份更高者,普通人在写信时也要加“顿首”,道理与佛教法师相同。比如王羲之的《阔别帖》,是写给他的好友道士许迈的,叙久别思念、论自身衰疾、盼早日重逢。信的开头也用了谦敬词“顿首”。

《阔别帖》(《淳化阁帖》安思远藏本)

但也有例外,比如谢安的《六月廿帖》,开头是“六月廿日具记,道民安惶恐言”,虽不知收信人为谁,但谢安自称“道民”,对方一定是位道教中有一定身份的人,但还不足以让谢安“顿首”,而只是“惶恐言”。信的结尾,重复了同样的仪礼,用了“谢安惶恐再拜”。

除了如上诸种情况,“顿首”一般只用于表达哀伤事件。收信方丧亲、大病,去信问候一般都会先“顿首”;自己生病、丧亲,对方来信问候,在回信的时候,也一定会“顿首”,表示极度的感激。

以《全晋文》所收王羲之的信札为例,可知东晋人的书信格式有如下几种:

白。普通书信,一般都用“白”,比如“廿八日羲之白:得昨告,承饮动悬情,想小尔耳。还旨不具,王羲之再拜。”大意是昨日接信知你饮酒后身体不适,我心下牵挂,想来只是小毛病。信使要返程,信中未能尽述心意。

报。此种情况,可理解为资讯呈报,将自己所知所感告诉对方。比如,“十二月六日羲之报:一昨因暨主簿不悉,昨得去月十五日、二十三日二书,为慰。两书夜无解,夜来复雪,弟各可也。此日中冷。患之始小佳,力及不一一。羲之报。”可简单理解为前托暨主簿传信未说清,昨接上月两封来信甚慰。昨夜又雪,诸位安好。近日天寒,我身体初愈,勉力作书不赘述。

批。批即信件之意,最近热映的电影《阿嬷的情书》,里面有“侨批”一词,其实就是客家话里保存着部分古语,意为“华侨来信”。比如《敬伦帖》,就用了这种格式。“九月三日羲之报:敬伦遮诸人去晦祥潭,情以酸割,念卿伤切,诸人岂可堪处?奈何奈何!及书不既,羲之批。”敬伦指王劭,他‌是王导的第五子,也是王羲之的从弟。遮,大约是《全晋文》中的“王循遮”,应为王羲之家族中人。这段话的意思是敬伦等人前去参加晦祥丧祭,我心中悲痛如割,想到你此刻必定格外伤怀,众人哪能承受这般处境啊!无可奈何,无可奈何!信写得仓促没能尽述心意。晦祥,是东晋丧礼中的特定祭祀仪式‌。

今年上海书展上的侨批 摄影:徐萧

敬问。此种格式的书信非常少,表示关心、问询。比如,“尊夫人不和,想小耳。今以佳,念累息。卿佳不?吾故劣劣,力知问。王羲之敬问。”大意是尊夫人此前身体不适,估计是小毛病,如今得知她已康复,此前一直牵挂不已。你近来可好?我身体仍不怎么样,勉力致信问候你。

还有大量书信,是不加任何书仪称呼,而直接署名“王羲之”的。比如,“得书知足下问,何万来?一昔不得眠,便大乏。足下念,王羲之。”大意是接信知你问候,何万要来访吗?我彻夜未眠,如今十分疲乏,感念你的挂念。一般认为,“何万”是书迹传承过程中的误抄,实际是“谢万”。

王羲之书信还有一种格式,是自称“死罪”,收信人一般应为皇室成员。比如,“羲之死罪:前得云子诸人书,并毁顿胡之,惟分推难为心,当有分西者否,羲之死罪。”这封信是‌写给会稽王司马昱‌的,信的大意是说收到桓云等人的书信,对王胡之进行了诋毁,我反复推想,心中难安,惶恐之下请问有派胡之西去的安排吗?

此外,王羲之书信用的较多的一种格式,就是“顿首”。比如,“顿首顿首:亡嫂居长,情所钟奉,始获奉集,冀遂至诚,展其情愿,何图至此!未盈数旬,奄见背弃,情至乖丧,莫此之甚!追寻酷恨,悲惋深至,痛切心肝,当奈何奈何!兄子荼毒备婴,不可忍见,发言痛心,奈何奈何!王羲之顿首顿首。”信的意思是亡嫂为家中尊长,我本想尽心奉养,相聚未及旬月她便骤然离世,悲痛难抑。兄长的孩子遍遭苦难,惨不忍睹,痛彻心扉,奈何奈何。

下面这封《亡嫂帖》,代表了王羲之所有“顿首”格式书信的写法,书信开头的“顿首”叠用,表示礼仪的重视程度。但“顿首顿首”前,应有“王羲之”或者“羲之”字样,之所以消失不见,不是王羲之省略了,而是被后人裁割掉了。

王羲之《亡嫂帖》,选自《古今图书集成·家范典》

因此,《全晋文》也收集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字帖,置于王羲之名下。比如“王逸少顿首:敬谢,各可不?欲小集,想集后能果。”无论是魏晋还是唐宋,人们都不能自称自己的字,而只能称名,所以,“王逸少顿首”毋庸置疑是伪造的。编纂者不辨是非,硬行窜入,误人子弟。这封信札里的“顿首”,就是从王羲之其他信札里裁割下来,再拼接到这里的。

从王羲之的信札格式来看,书法习练者不能错过的《快雪时晴帖》,也同样是伪造的。

“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信的内容是日常闲聊,而以“顿首”开头和收尾,不符合王羲之的身份,也不符合当时的社会礼仪规范。如果伪造者以“王羲之白”或者“王羲之报”,则可信度会更高些。用敬语收束之后,再补缀一句闲文“山阴张侯”,更是王羲之以及《全晋文》所载晋代信札中从未见过的写法。无论如何解释这四个字,都难以说清一向在信札中文字简约的王羲之,为何要在此处画蛇添足。

由于王羲之书迹被南朝皇室所重,所以留下了大量信札。在东晋社会地位远超王羲之的庾冰、庾亮甚至谢安等人,却鲜有书迹留存。因此,伪造王羲之书迹,从南朝起就成了一门赚钱的生意,《全晋文》所收《与郗家论婚书》,便是其一。

《与郗家论婚书》,选自《古今图书集成·家范典》

王羲之向郗家求娶,当得到郗昙对婚事的肯定答复后,王羲之非常高兴,亲拟了坊间所传的这封非常正式的信,收信人并不是事主郗昙,而是媒人郗愔。

信中郑重介绍了王献之,说他从小就名声远播,擅长隶书。 然后诚挚地说,咱们是通家之好,家境与信仰一样,彼此知根知底。足下的女儿非常贤德,品质善良,为人诚信,确实是个各方面都很美好的女子,因此希望我儿成为足下的女婿。

但细究起来,却发现漏洞多多。此文以司空称呼郗愔的职务,但郗愔381年才加封司空衔,而此时王献之已经37岁,此时才提亲,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异常乖谬的。

王羲之的祖父是王正,父亲是王旷,这已经为史学界所确认。但此书介绍自己的祖先时,却写:上祖舒。 王舒是王羲之的从祖王会的儿子,是他的从父,或者叫堂叔父。以“上祖舒”来称呼王舒,连辈分都搞错了。

接下来,不提自己的父亲,而是直接介绍自己的叔叔王廙和他的儿子们。哪怕是在玄风大盛的东晋,这也是大不孝之罪。在魏晋,除非远祖是刑罪之人,在整理家谱的时候,后人故意省略和隐瞒。但涉及父祖两代,是不敢如此明目张胆修饰的。

更为乖谬的是,婚书只介绍了自己的一个叔父王廙,对自己的另一个叔父王彬和他的儿子们却只字不提。 王献之的生卒年基本得到了学界的认可,这封《与 郗家论婚书》多被研究者引为信史,但无论从书迹分析,还是从信的称呼、内容来看,都是令人喷饭的拼凑大杂烩。

《快雪时晴帖》亦如是。

(文本作者孙晓飞,文史作家,著有《书写中国:从书迹流变溯源中华文明史》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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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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