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 2026-08-26 07:20:06

廖慧文
近期,广东清远连州的尤女士在社交平台分享自己的经历,迅速登上热搜——暑假带着十五岁的大儿子和九岁的小儿子回娘家探亲,返程时本想坐动车到湖南郴州下车,然后再拼车回连州,因用笔画输入法将“郴”误打为“彬”,把去湖南郴州的票买成了陕西彬州,母子三人一路向北跨越上千公里,下车才发现南辕北辙。
这出乌龙在网上火了。郴州媒体与彬州媒体顺势联合宣传,解读两地异同。郴州市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还向尤女士一家发出邀请,开启三天两晚免费深度之旅,“圆满这场迟到的旅行”,使这场乌龙变成了一段佳话。
彬州和郴州,一个在陕西黄土高原,一个在湖南南岭北麓,相隔三千里,除了名字长得像,还有什么渊源?

郴州山水与光影交织。黄建华 摄(湖南图片库)
豳风故地与桂阳旧郡
彬与郴字形相近,但读音不同且两地渊源殊异。
彬州是现代才有的称谓,该地先秦称豳,是周先祖公刘的发祥地,最早的文字记载见于《诗经·豳风》。
豳,镌刻着我们民族古老的农耕记忆。“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诗经·豳风》中的《七月》从星沉转凉、暑退秋来讲起,记载了祖辈的生活图景,如耕种、狩猎和藏冰等活动,读来有种朴实、坚毅的力量。
秦代此地设漆县,西魏大统年间(535年—551年)置南豳州,后定名豳州,正式确立州级建制。唐代统治者也注意到“字形相近易搞混”的问题,唐开元十三年(725年),因“豳”与“幽”字形相近,朝廷改豳州为邠州。邠字沿用千年,直至1964年因字形生僻才简化为彬县。我们今天熟知的彬州,始于2018年正式设立的彬州市。
在彬州初设豳州的西魏时期,湖南郴州尚属南朝梁的桂阳郡,郡治设于郴县。郴县建制极早,秦代已正式设立,里耶秦简中便有明确记载。郴为“林中之城”,地处南岭腹地,山林繁茂,彼时是中原通往岭南的交通要道,境内汉人与少数民族杂居,矿冶、山林物产资源丰富,城邑古朴,为一方军政重镇。
直至隋开皇九年(589年),朝廷废桂阳郡,正式定名郴州,地名沿用至今。唐代豳州改称邠州时,郴州已是江南西道重要州县,山水秀美、人文渐兴,也是古代贬谪文人驻足之地。北宋时,一位被贬谪的邠州(彬州)人,为两地结下了渊源。
一位彬州人的贬郴之路
北宋文学家张舜民,字芸叟,自号浮休居士,又号矴斋,邠州(今陕西彬县)人。《宋史·张舜民传》对他的评价是“慷慨喜论事,善为文”,时人称他“刚直敢言”。
张舜民少年入京游学,其间进入太学,治平二年(1065年)考中进士,初授襄乐县令,治平四年(1067年)入凤翔府为掾(即属官)。
元丰四年(1081年),张舜民作为幕府随高遵裕西征西夏。灵州一役,宋军伤亡惨重,张舜民作《西征回途中二绝》记之:“灵州城下千株柳,总被官军斫作薪。他日玉关归去路,将何攀折赠行人。”“青铜峡里韦州路,十去从军九不回。白骨似沙沙似雪,将军休上望乡台。”描写了西征的惨烈荒凉和军纪的不严。
或许是因为写得太过辛辣,张舜民被转运判官李察参奏一笔,贬为监邕州(今广西南宁)盐米仓。但他没有立刻上任,而是主动上书朝廷替自己辩解。他说,在高遵裕军中“进则不听一言,退则首当重责”——自己并未尸位素餐,但兵败了为何却要被追究很重的责任?宋神宗让人核查情况,核实结果是,张舜民说的多半是事实。
元丰六年(1083年)春,朝廷据此改贬张舜民为监郴州酒税。郴州在南岭北麓,比邕州离中原近,算减轻惩罚。但官衔仍是从九品寄禄。
翌年,张舜民赴郴州上任。赴郴途中,张舜民作了日记体游记,被后世称为《郴行录》。《郴行录》系清四库馆臣从《永乐大典》辑出,收入《画墁集》卷七、八,学界一般认为即《宋史·艺文志》著录之《南迁录》。
据《张舜民〈郴行录〉研究及校注》一文考证:《郴行录》记载张舜民的路线是从河南开始的:五月初在河南,五月下旬到达安徽,六月上旬到达江苏,闰六月下旬到达南京(在南京停留游玩颇久),八月顺水路经过芜湖、铜陵、池州,九月初到达江西,九月中下旬经过湖北蕲州、黄州、鄂州、武昌等地,十月上旬经过衡阳、并去游玩了衡山,最终到达了郴州。全程跨越今豫、皖、苏、赣、鄂、湘数省,以水路为主。水路迂回漫长,且受自然气候条件限制多。在路上,他有时候匆匆而过,有时候停留颇久。
宋代官员赴任有明确的期限规定:“修立到诸州任之官限四十日,广南、福建路六十日,(本路待阙者,减半)余路三十日。”但实际上政策施行得很宽松,因而官员外任尤其赴边远州县者,途中延宕时日者很多。官员在赴任途中还可以在行经的城市探幽游览,与友人宴饮唱和。
南宋藏书家周辉评价张舜民的行程是“说诗揽胜,无复行役之苦”。在漫长的旅途中,张舜民沿途见了王安石、苏轼等众多名人,让整个行程充满了雅趣。
张舜民记录,他路经黄州时,与当时因“乌台诗案”被贬此地的苏轼之间有一次短暂见面。他们在“东坡雪堂”晚宴,一同游览了武昌樊山。在武昌县圃射箭时,苏轼还提及了一件奇事——他捕获了一种长着四足、能在地上行走的奇怪鱼类。不敢杀,复又放归江中,旁人说那是鲵鱼(俗称“娃娃鱼”)。
在《郴行录》中看见宋代的湖南
游记文学在魏晋诞生,唐代发展成熟,到宋代达到一个新高度。宋代游记产生了笔记体与日记体两种新体式。两者有不少相似之处——内容宽泛,不拘写作手法、格式和长短。在《郴行录》中,张舜民写景或评议,诗文相映。他爱好书画,颇负盛名,因而写风物时很有画面感。另外,他的行文中也有史地掌故、考辨订正类文字,具有知识性。梅新林、俞樟华的《中国游记文学史》评价《郴行录》为游记文学史上第一部臻于成熟的日记体游记。
湖南是他的目的地。因此,《郴行录》中关于湖南城市变迁、名胜古迹的记载,占有相当重要的篇幅。
他登岳阳楼望洞庭湖,被波澜壮阔之景所震撼:“日月出没,皆在其中”,他在湖中辨认君山岛:“望水中如覆斗者,即君山也。”并形容“岳州西南山势如覆舟,东连众山而孤绝。”
他进入湘江,逆流而上,游岳麓山,谒汉文帝庙、岳麓书院、塔院,他还记录橘子洲:“橘洲,湘江中,南北与城等,有巡检司,僧寺两三所,居民业渔者数百家,景物最为佳处。”登晚洲(一说即今株洲挽洲),“洲上平广,土壤如北方,居人止一两家。”
到衡山,他记录了衡山古驿道有夹道古松,还饶有兴致地记录了一则地方掌故:传言这松是五代十国时楚王马殷之子马希萼所植。马希萼身形修长而无髭(嘴上边的胡须),便到南岳祠向岳神许愿,种下松树,之后胡须果然生了出来。
他将整个北宋郴州城铺陈在读者眼前:
郴州城中有水自西流东,谓之泬河(注:版本异文,今本作“泬”,实即汨河/燕泉河)。东北山岭隆峻,谓之苏仙山,上有苏仙观,城中有苏耽宅,橘井仙母坟存焉,西门里有义帝坟及庙,又有王仙成仙罗仙观,大抵神仙事迹居多,乃古来山林深邃,人迹罕到,固神仙所宅也,里外僧舍十余,匪惟出山最为幽胜,自离京师涉江淮以来,惟郴州城中有流水,又有愈泉、卓剑泉皆在城中,溪上尤多奇石,剑泉者俗谓之卓剑泉,言英布迫杀义帝于此,卓剑而成泉也,愈泉者饮之愈疾,池皆清流激冽,浸灌资利。
穿城而过的河流、隆峻的苏仙岭、城中的愈泉、卓剑泉和溪上奇石,衬托出郴州“山林深邃”的幽胜。他还写到,郴州神仙事迹居多,有苏仙观、苏耽宅、橘井仙母坟、罗仙观等人文景观。文中特别提到了义帝坟、卓剑泉的传说,相传项羽派英布在此迫杀义帝,卓剑成泉。还记载了“愈泉”饮之愈疾的奇特功效。
他在郴州两年。当时的官员一遭被贬,收入便会大幅度降低。张舜民谪居郴州期间,诗中也曾自道“无畦菜”“只旧醅”的贫窘。
经济虽然困窘,但他自忖打破了对五岭之下是“鸟兽不存之地”的偏见。他在诗中庆幸没有贬到更远的邕州去:“得移郴岭清凉地,幸免邕江瘴疠侵。”
被贬郴州是张舜民仕途生涯中第一次受挫遭贬。因为张舜民的敢言,元祐元年(1086年),司马光举荐他入朝任秘阁校理,得以离郴北还。次年,升监察御史。但好景不长,他又因上书言事被罢职,此后十余年间,他几经沉浮。绍圣以后,随着党争加剧,他历经了多次擢升和贬谪。直至大观元年(1107年)才回到长安,于政和年间(1111年—1118年)逝世。
因司马光的推荐,张舜民在政治立场上被视为元祐一党,但他只是单纯地做官为民,在与前辈交往互动中极少谈论政事。他曾作《纨扇》诗:“纨扇本招风,曾将热时用。秋来挂壁上,却被风吹动。”借扇子喻世态,亦喻自身仕途身不由己。
(阿春对本文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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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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