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王夫之差点喊了出来。这一点，他真是没有想到。他总觉得匡社成员都忧国忧民，谈的都是国家大事，一腔热血，无私无畏。哪里想到还有难以预测的后果？冷静想想，朱归孺说的，不是危言耸听。他没料到朱归孺看问题如此深刻，没有半点以富傲人、以权压人的样子。相反，他始终称王夫之为“先生”，言辞恳切，以理服人。

“夫之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耒阳吗？”

“为了文、管二人，你不请，我也一定会找你来的。”

“先生确是高人，我也不打诳语。”朱归孺点点头，笑道：“你心里一定急着想救出二位同仁。”

“同仁受困，岂有不急之理？”王夫之道。

“先生尽可放心。我敢保证，文、管二人，既无皮肉之苦，又无饥饿之虞。”朱归孺道：“况且，先生想快也快不了。官府行事有一套法则，急是急不来的。不如少安勿躁，先在耒阳游玩数日，再作商议？”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王夫之大声叫道，“文、管二人不出来，王某也无心游玩。万请知县大人多多费心、周旋！”

“好，救友心切，我能理解！”朱归孺忽而凑近道：“夫之先生果真想救二人否？”

“文、管二人与王某情同手足，救人如救火，还能玩笑否？”王夫之闻此大为不悦，道：“只要做得到的，王某绝不推辞。”

“衡州知府罗亦簏罗大人，先生认识吗？”朱归孺道：“欲救二位同仁，必得罗大人发话。”

“与罗大人有过一面之缘。”王夫之道：“你让王某去找他？”

“既然如此，事情就好办多了。”朱归孺特地停了一下，沉吟道：“先生如何去见罗大人？”

“王某径直去州府大堂求情，不行吗？”王夫之道。

“打算带一点见面礼吗？”朱归孺心里发急，心想，这些书呆子真不会办事，半点含蓄都不懂，必须点明才行。

“我带一幅‘天下为公’的字帖给他吧。”王夫之一怔，心头也是暗想，人家凭什么帮你？“天下为公”这样的字可不是随便就能送的。“这幅字是我们王家三兄弟共同书写并盖了父亲大人印戳的。”仿佛通过这番强调，人家就会重视似的。

朱归孺笑了，直言道：“听闻罗大人对字画并无研究，亦无兴趣。”

“那带什么好呢？”王夫之皱着眉头，道：“黎民百姓有的，罗大人必定都有。黎民百姓无的，罗大人也有。”

“倒也未必。”朱归孺提醒道：“据传罗大人爱舞棍弄剑什么的，送东西不在贵重，关键是让人家欢喜。”

“嗬，原来这家伙在打岣嵝剑的主意。”王夫之顿时明白了，好像也只有这件东西拿得出手。可是，他实在有些舍不得。从长沙回来后，仅仅练过两回。别人要看一眼，他都舍不得拿出来。

“舍人财物，救人性命。人归其安，物归其所。”朱归孺自饮一杯，喃喃道。

此语似在哪里听过？王夫之一时想不起来。朱归孺似在提醒，如果用这把岣嵝剑救出文、管二人，虽有不甘，倒也值得。于是，王夫之把送岣嵝剑的想法主动提了出来。

果然，朱归孺眼珠发亮，点头道：“有了这件宝物，罗大人应能放出文、管二位先生。”

“那我现在就回衡城。”王夫之说罢，就要起身。

朱归孺按下王夫之，倒了一杯，举在额前，道：“我说不要操之过急，让文、管二人在里面待几天吧，这样，一则他们二位会好好反思，哪些话轻率、哪些事荒唐，出来后不会再去贸然行事，于他们亦有好处；二则时间长一点，磨一磨，表明先生救人不易。如果明天就出来，即便明晓你送了宝物，他们可能亦不会太珍惜。”

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王夫之喝下这杯，听从了朱归孺的劝说，在耒阳，他与朱归孺和曹伯实等人痛痛快快地游玩了三天。期间，他还执意去看望了姜晓书、姜若画姐妹，并请朱归孺多多关照。朱归孺满口答应。

王夫之回到衡州后，立即按照朱归孺所言，将心爱之物岣嵝剑献给了罗亦簏，并将该剑的来历大致说了一下。

罗亦簏也不客气，收下后，特意提及武夷先生日前来信谈及此事，希望关照，他当然会给武夷先生面子，接着坦诚道：“罗某虽爱剑，但此等宝物，罗某也不敢藏有，他日进京敬献新主吧。”

王夫之没料到父亲大人还操心此事，一定是大哥给他写了信，心中不免有些不舒服。至于罗亦簏所言对岣嵝剑“不敢藏有”，他也相信，并且明白：官场上的赠物，均是送来送去，除极少数外，大多只是权力的宠物或象征。

既得宝剑，罗亦簏倒也爽快，把文、管二人放了，并专门把王夫之与文、管二人请到州府堂上，认认真真地道：“各位学子均年轻，科举是正道；匡社之事劳心费神，非正道；鼓动民众上街闹事，更是邪道。经一堑，长一智。回去好好准备秋闱吧。”

文、管二人出来，并没有想象的那般兴奋和快乐，他俩甚至没有问及是如何被释放出来的。王夫之很难过，不是因为献出了岣嵝剑，也不是匡社的冷落，而是一种莫名的情绪，一种沉重的失望，一种看不清的东西包围着他，像雨天里的雾，粘在他的身上，赶都赶不走。

《王船山》（70）｜第七章第三节 专程赴耒，急切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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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