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十五日，中元节，民间俗称为七月半、祭祖节，节日习俗主要有祭祖、放河灯、祀亡魂、焚纸锭、祭祀土地等。

在湘潭没有放河灯的习俗，地方特色主要是“接祖宗老子”，也叫“月半接客”。“月半接客”，在不同地域，坊间有不同的不成文的规定。湘潭农村，有七月初九和七月初十两个“接客”时间。一般来讲，家中有新近的故亡家人，则三年内一般都是七月初九“接客”，谓之“接新客”，其他则要到七月初十，谓之“接老客”，通常延续到七月十四日，都把接回来的老祖又送回去，祭祀活动完全结束。中元祭祀与清明、春节不同，通常不上坟的，主要是三餐在家设“宴”祭拜。

湘潭人从农历七月初七或初十开始接新亡客，初十以后接老亡客，有“前三后七”一说，每日三餐饭茶，礼仪相敬。在老历七月半期间，家家户户提前准备鸡两只、鱼六条、咸鸭蛋、肉类、香烛、纸钱、薄荷糕、凉糕、水果、槟榔、香烟、酒水，还需提前用毛笔在白纸包上写好去世先人生辰年月的纸钱包，一般每个先人要备上几十上百斤。

祭菜的准备，是七月半祭祖中最要紧的一桩事。

湘潭地面，水陆码头，商贾云集，民风既朴拙又讲究。祭菜既有湘中地区的共性，又带着本地特有的精细与热络。老辈人常说：“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先人生前爱吃什么，祭桌上就摆什么；家境不论贫富，这一日的菜，总要办得比平日丰盛些，仿佛先人真的要从远方归来，吃上一顿团圆饭。

先说主菜“三牲”——鸡、鱼、肉，雷打不动。

鸡要整只的公鸡，褪毛去脏，却须留着尾羽三根，寓意“有头有尾”。煮至断生，鸡头昂起，嘴里衔一撮碧绿的香菜，摆在青花瓷盘里，煞是精神。鱼多用鲤鱼，取“鲤鱼跳龙门”之意；也有用草鱼的，煎得两面金黄，鱼身划几刀，撒上姜丝葱花，鱼头朝着祖宗牌位，恭恭敬敬。肉则取一方五花肉，煮至七分熟，皮上抹匀酱油，切成寸许见方的块，皮朝上码在碗里，油亮亮的，看着就踏实。

这三样是主祭菜，供的是“正席”。但湘潭人家的祭菜，远不止于此。

再讲“四碗八碟”。这是老辈人传下的规矩：四碗热菜，八碟冷盘。

四碗热菜，碗碗有讲究。一碗“发肉”，即油炸肉丸子，取“发”字的好彩头，外酥里嫩，圆圆满满。一碗“笋子炒肉”，干笋发透，切得细细的，与肉丝同炒，鲜香扑鼻。一碗“香干炒芹菜”，湘潭香干有名，切作薄片，与本地土芹菜同炒，清爽利落。还有一碗“芋头蒸肉”，用的是槟榔芋，粉糯香甜，吸足了肉汁，往往比肉还抢手。

八碟冷盘，则依各家境况丰俭由人。常见的有：糖醋藠头、凉拌黄瓜、皮蛋豆腐、卤牛肉片、腊鱼腊肉拼盘、油炸花生米、酱萝卜、腐乳。八碟摆在祭桌四周，如众星捧月，将主菜与热菜团团护住。

最要紧的，是那一碗“敬饭”。米要用当年的新米，淘洗三遍，以木甑蒸熟。盛饭须用蓝边碗，饭要堆得高高尖尖的，像座小山。饭上直直插一双新筷子，旁边再摆三杯酒、三杯茶。酒是自家酿的谷酒，度数高，劲头足；茶是湘潭人爱喝的烟熏茶，带着一股松烟香。

饭上还要盖一样东西——这便是湘潭特有的“盖码”。所谓盖码，是将炒好的菜盖在饭上，有荤有素。常见的有“辣椒炒肉盖码”“香干炒肉盖码”，也有用煎蛋盖的：蛋煎得两面金黄，圆圆地卧在饭尖上，像一轮小太阳。

这“盖码”的习俗，据说与湘潭的码头文化有关。旧时码头工人吃饭，图个快捷实惠，一碗饭盖上菜，端着就能吃。后来这习惯便带进了祭祀，寓意让先人“吃得饱，吃得好”，也带着一份朴素的体贴。

祭菜之外，点心与时令之物也不可少。咸鸭蛋必不可少，此外还有薄荷糕、凉糕、灯芯糕等点心，一一备齐。槟榔、香烟、酒水，一样都不能少。这些虽不是正菜，却最能见出后人的心意——先人生前好哪一口，后人便备哪一样。哪怕只是几片槟榔、一支烟，摆上去，便是一份念想。

祭菜摆齐，便要烧纸钱。纸钱是打孔的黄表纸，一沓一沓地烧。火光跳跃间，纸灰如黑蝶般飞舞。家里的长辈领着儿孙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祖宗老子，老客们，回来吃饭咯！菜煮好了，饭蒸熟了，酒筛满了，你们慢慢呷……”

这“呷”字，是湘潭话，吃的意思。一个“呷”字，说得亲热，仿佛先人真的坐在桌前，举箸动杯，与家人共食。

祭过之后，祭菜不能倒掉。老辈人说，这是“老客”吃过的，带着福气。全家围坐，将祭菜热一热，分而食之。那碗敬饭，尤其金贵。小孩子若是吃了敬饭，据说一年到头不肚子疼。米饭经过祭祀，已经凉了，但重新蒸热，依旧松软。盖在上面的菜，味道似乎比平日更香——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那点烟火气与念想一并渗了进去。

按照老人们的传统，中元祭祀活动分为“接客”“敬客”“送客”三个环节，整个过程庄重、虔诚，充满仪式感。

祭祀从农历七月十五前一天傍晚开始。晚饭前，家中将祭祀桌摆到堂屋正中，点燃香烛，按长幼尊卑依次摆好碗筷，再端上刚出锅的祭菜。祭菜热气腾腾，碗筷排列有序，一如先人在世时的座次。

天黑后，全家老小聚集在连接家院的路边，寻一处安静的拐角，点燃香烛，杀鸡、放鞭炮，开始“喊客”——呼唤已故的祖先、祖父母及其他亲人回家。喊客时，态度恭敬，语气恳切，逐一念出先人称呼，请他们回家受祭。

喊毕，取一叠钱纸，将凸面朝外对折，在喊客的香烛上点燃。随后，每隔一米放两张引燃的纸钱，一路续点，直至堂屋祭祀桌前，为先人引路归家。纸钱燃起的微光，在黑夜里连成一线，仿佛一条通往家门的归路。

接客到家后，全家老小依次跪拜先人。长者先拜，口中抒发祈愿，或求家宅平安，或求子孙顺遂。跪拜完毕，请先人入座用餐。

先人入座后，祭祀进入“敬客”阶段。约半小时后，估摸先人已用餐完毕，便放鞭炮撤菜。撤下的祭菜，家人围坐同食。随后再上点心，如薄荷糕、凉糕、灯芯糕以及西瓜等时令水果。香烛持续点燃，不可熄灭。

撤下来的祭菜，湘潭人吃得郑重。吃祭菜不是简单的果腹，而是与先人共食的仪式。老人常说，吃先人用过的祭品，可得到先人庇佑，尤其对家中长辈和小孩最好。因此每当撤菜上桌，长辈总是先夹一筷子给孩子，口中念着祈福的话。祭菜的味道，混着香烛的烟火气，成了七月半最深的记忆。

七月十五日当天，早饭、中饭、晚饭依旧，礼仪相敬。祭菜顿顿新做，顿顿先供后食。傍晚，还要烧纸包。纸包上写有先人名字，点燃烧掉，同时杀鸡、鸣炮，意为给先人送去阴间所用的钱财，怕先人在那边缺钱用。最后一顿祭菜格外用心，仿佛送别远行的亲人。依旧将钱纸对折，凸面朝外，在堂屋香烛上点燃，每隔一米放几块，一路引至最初接客的路口。纸钱燃成一线，为先人照亮归路。接送客过程中，不可大声喧哗，以免惊扰先人。

送至路口后，点燃香烛，放鞭炮，恭送先人归去。家人面朝来路，再次跪拜，口中叮嘱先人庇护家中亲人，并相约来年再请。

祭菜撤下，香火渐熄，一年一度的中元祭祀，才算圆满结束。

祭祀过后，所有供奉过先人的点心，都会分给家中长辈与小孩食用。民间相信，吃过先人“用过”的祭品，便能得到先人的庇佑。这一习俗，让祭祀的尾声多了一层温情的延续——供品不再只是供奉之物，更成为连接生者与逝者、长辈与晚辈之间的纽带。

然而，随着家中老人相继离世，“接客”的风俗渐渐被冲淡。祭桌上曾经热气腾腾的鸡、鱼、鸭、蛋，那些熟悉的香气与场景，正一点点退入记忆深处。但那份对先人的敬意，对家乡味道的眷恋，却并未因此消散，依然在一代代湘潭人的血脉里静静流淌。

（楚国良，湘潭市委党校退休干部，有文章在《人民日报》《中国社会科学报》《湘潭日报》等报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