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25 15:05:08
甯北平
衡岳苍苍,蒸湘泱泱。三百余年前,一老者蛰居石船山下,筑“观生居”,自题楹联曰:“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此老者,王夫之也,世称船山先生。其以一身而当明清鼎革之巨变,以一心而承华夏文脉之绝续,以一笔而开湖湘文化之新天。今读甯绍绪、罗瑄二子《船山庄子解》之跋,不仅见一书刊刻之始末,更窥见湖湘士人薪火相传之精神、衡邵山川钟灵毓秀之气象,以及中华文化复兴之大道。
甯绍绪跋云:“船山王先生,晚岁著《庄子》,以寄其幽忧之思。余从王君敔得是本,与同社罗子仲宣,反复校勘,凡三易稿而后付梓。先子之于《庄》,盖有独契于心,而非世之训诂家所能知也。刊成,因识其起如此。”寥寥数语,道尽三重深意:一曰船山著《庄》,非为考据训诂,乃“寄其幽忧之思”——国破家亡之痛、文化陆沉之悲,尽付于庄周汪洋恣肆之文中;二曰甯绍绪得稿于王敔,复与罗仲宣“三易稿”而后付梓,其郑重其事、精益求精之态,令人肃然;三曰“独契于心”——船山之于庄学,乃以生命相印证,以魂魄相感通,非世间章句之儒可窥其涯涘。
罗瑄跋则记其亲身见闻:“先生说《南华》于湘西之别峰。吾乡刘生,因求先生手录所解;又同时有评本,舅氏罗生良钰俱录而藏之。……时《楚辞通释》授刻已成,因急约同志之友,踵以是编授之剞劂,公诸海内,使知先生现漆园身而为说法,其书有如此者。”此跋尤具画面感:湘西别峰之上,先生娓娓而谈《南华》;门下诸生或手录、或评点、或珍藏;及至《楚辞通释》刊成,罗瑄“急约同志”,紧随其后将《庄子解》付梓。一个“急”字,道尽湖湘士人传播先师学术之迫切——非为名利,乃为文化火种不灭于天地之间。“现漆园身而为说法”,船山即庄子,庄子即船山——读《庄子解》,便是与船山对坐论道,便是与千古哲人精神相往来。二跋对照观之:甯绍绪重在“校勘之精”,罗瑄重在“传承之切”。一精一切,一慎一急,恰构成湖湘文化精神之两面——既有沉潜考索之严谨,又有传播弘扬之迫切。此二者,如车之双轮,缺一不可。
船山一生,与衡邵山川结下不解之缘。抗清失败后,顺治八年至十一年,与其兄王介之隐居邵东大云山三载。其父王朝聘为邵东佘田桥曾致文之师,船山与曾致文师兄弟相称,两家姻亲,故遭清廷通缉后得投邵东。太平曾氏与中乡甯氏互为姻亲,船山先居曾家,后得甯朝柱接纳。且说这甯朝柱,字六擎,家贫好学,十五为人佣,夏夜挽桔槔劳作,作歌以告劳,声达于里。里人见而异之,出资使其求学,三年通五经,补诸生。甯朝柱独居芭蕉峰下,燃松脂照读,苦于无书,便择藏书之家授徒,得以恣意博览。南明绍武元年,他以五经中乡试第一名——“五经魁首”。其学问渊博,与王夫之志节相投,同怀遗民之忠。船山终生不仕清廷、拒绝剃发,罗英则于“剃发令下,避入万山中”。此共同之气节坚守,使他们的交往超越普通世谊,升华为守护华夏文脉之义举。罗从义“购书数千卷,闭户读之”,船山奉母避居中乡,“从义甚周金之”,竭尽全力资助其生活。《宝庆府志》明确记载:“居邵阳中乡,主罗从义家最久”。船山教授其子罗瑄,罗瑄有夙慧,性笃孝,父病噎不能粒食,便畜养母羊,五更即起,亲取羊乳以进,父病因此痊愈,六十五岁卒后乡人私谥“孝懿”。甯绍绪以万贯家财之资,全力资助《庄子解》校勘,相传其在衡阳买下整整一条街,富甲一方。正是这位仁风乡之大富翁,与罗瑄一道,反复校勘、三易其稿,终使《庄子解》得以付梓。《庄子解》首页镌“南岳王夫之解,男敔增注”,第三、四行镌“资江后学甯瑛、罗瑄参较”——此寥寥数字,乃邵东士人数十年守护之明证。
说到仁风乡,乃老邵阳县之膏腴之地,蒸水蜿蜒,良田千顷,自古物阜民丰。明弘治年间,仁风尹氏有女子尹守贞,幼时许配李姓公子,未料李公子婚期前猝亡,尹姑娘筑小楼独居,终身守节,尽捐一生积蓄,修建石拱桥以利乡民,乡人感其义举,名之曰“老女桥”。仁风一脉,既有甯氏之富甲一方,亦有尹氏之节义千秋——此乃邵东人文之厚土,亦为湖湘文化之渊薮。王夫之居留邵东期间,创作《广明大师小传》《相宗络索》等诗文,晚年《庄子通》《庄子解》成书与邵东学人交流密不可分,康熙二十年至二十一年诗中写道“时为先开订《相宗》,并与诸子论《庄》”——诸子即甯绍绪、罗仲宣等人。此所谓“江山有情助磅礴,明月自在著春秋”。
当代邵东人文追寻中,陈胜乔先生创立“乡土天下”公众号,致力推介家乡文史,遍查典籍、走访故老,撰写《王夫之避难邵东记考》等文,将船山旧事打捞重现,使三百年前的先贤重现血肉与温度。
今有邵东流光岭人禹丁华先生,年二十外出谋生,后考入湘潭大学历史系,供职于湖南省档案馆近四十年,参与或主持过多项湖南近现代史研究课题。禹馆长对家乡人文历史情有独钟,常写寄托乡愁之文以自娱。工作之余,寻觅并拍摄家乡即将湮灭的大花屋,查阅并挖掘深藏在谱牒中的掌故与历史。禹先生以档案人之眼光、史家之笔法,追溯船山先生与邵东诸家族之渊源,考证甯朝柱、罗从义、曾致文诸先贤与船山交游之细节。他曾言:档案者,历史之骨血也;谱牒者,乡土之魂魄也。无骨血则史不可立,无魂魄则乡不可亲。正是这种对文化根脉的执着追寻,使散落在故纸堆中的船山旧事得以重见天日——甯朝柱“燃松脂照读”的寒窗之苦,罗从义“购书数千卷”的藏书之志,罗瑄“五更起亲取羊乳”的至孝之行,甯绍绪“三易稿而后付梓”的精审之勤——这些曾经湮没于时光深处的细节,经禹先生之手一一浮现。
船山思想之伟大,不仅在于其八百万言的煌煌著述,更在于其身后有一群邵东人——罗氏、甯氏、曾氏——以血肉之躯庇护之,以财力物力资助之,以世代传承守护之。若无这群“不起眼”的邵东士人,船山先生或许早已在颠沛流离中耗尽生命,中华文化或许将失去一座最重要的思想高峰。因此,追寻船山,不能只追寻船山一人,更要追寻他身后的那群人、那片土地、那种精神。此乃文化复兴之真义——复兴的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群人、一方水土、一种文明传承的自觉与担当。
著名作家唐浩明先生,湖南省作协名誉主席,其《曾国藩》三部曲蜚声海内外,其写作契机正因领悟曾国藩受船山“经世致用”影响。2023年、2025年唐浩明两登湘江大讲堂,指出王船山是湖湘学术承先启后之关键人物,隐居山林四十年,在物资匮乏、一无名二无利的困境中,苦心孤诣,以最笨最拙的方式彰显对信仰对学术的忠诚。湖南省煤炭集团资深媒体人姚仲秋先生数十年扎根基层,以文艺鼓舞矿工,体现船山“道在器中”之精神——文化不在天上,而在人间;思想不在书中,而在行动。唐浩明与姚仲秋,路径虽异,精神内核则一,皆延续着船山开启的文化复兴之路。
船山思想核心有三:一曰“道在器中”,破虚玄之弊;二曰“六经责我开生面”,立创新之志;三曰“民族复兴”,《黄书》宣示夷夏之防,成辛亥革命先声。三者一以贯之,既扎根土地,又仰望星空。
三百年来,曾国藩刊刻遗书,谭嗣同、孙中山、毛泽东汲取力量,今人陈胜乔、禹丁华、唐浩明、姚仲秋…各以不同方式传承。船山在甯朝柱的芭蕉峰下,在罗从义的老屋中,在甯绍绪的字斟句酌里,在罗瑄的奔走中,在禹丁华的目光里,在陈胜乔的足迹里,在唐浩明的讲述里,在姚仲秋的笔走龙蛇里。三百年后,我们承接使命:以实学破空谈,以勇气开新篇,以担当继绝学。衡岳苍苍,蒸湘泱泱。船山之风,万古浩荡。文化复兴,天下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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