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雨湖淘书记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25 11:39:48

王成家

1999年9月,我从湘南郴州坐了整整一夜的绿皮火车,背负那只磨得发白的帆布行囊。硬座车厢里,闷热空气中发酵着方便面与汗水的混合气息。直到翌日清晨,火车喘着粗气停靠湘潭站,我攥着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一脚踏进了晨雾尚未散尽的城市。

彼时尚未与湘潭工学院合并的湘潭师范学院,四年后才挂上“湖南科技大学”的校牌。校园静谧,苍老的樟树掩映着白色主教学楼,透着老牌师范院校素朴端方的气质。我后来才知道,我的大学岁月便在这静谧之中,暗自伏着一条隐秘的线索——它像一根细微的血管,让青春在纸页的呼吸里,日渐丰盈。

对我而言,湘潭不仅是一座求学之城,更是一座浸润湖湘文脉的书卷之城。湘江穿城而过,文气随流水绵延不绝。清末大儒王闿运曾在此主讲经学,近代政治家杨度从此地走出,画坛巨匠齐白石的笔墨亦浸染过这一方水土。而这片水土最厚重的底色,在于它更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与彭德怀元帅的故乡——一个以诗书豪情改变中国命运,一个以铁血丹心守护家国山河。崇文尚武,刚柔相济,这恰恰是湖湘精神最本质的肌理。城市骨子里崇文重教,寻常巷陌间,旧纸与墨香时时浮动。四年里,课堂为我构筑起知识的骨架;而真正为我的读书生涯添上血肉与魂魄的,是雨湖公园周遭的旧书铺,以及砂子岭那位藏书老人的满室典籍。

那几年的雨湖,尚未被后来的商业气息完全裹挟。老樟树撑起硕大的树冠,青石板上映着斑驳树影,浓荫深处掩映着三两旧书坊。门脸大多窄小,甚至没有正规招牌,只在斑驳的门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旧书"或"古籍"二字。推门而入,光线骤然一暗,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微尘与经年时光糅合的独特气息——那是樟脑丸、干燥霉菌与陈年纸张混合的味道。隔了二十多年,只要想起那气息,当日种种便扑面而来。

店主多是沉静的老者,架着老花镜,终日坐在角落里,或修补残页,或闭目养神,从不扬声揽客。仿佛守着一屋子旧书,便是最好的日子。我成了常客,一待便是半日。书架从地面直抵天花板,线装、平装,竖排、横排,密密林立,如同一片沉默的森林,等待有心人走近。

那时候淘书,纯粹凭眼缘,也凭运气。每月生活费才两三百元,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不算宽裕,需精打细算,但买书的冲动总是按捺不住。二十元,能抱回一摞书;五元,便能买到品相尚好的经典。记得一个春末的午后,蝉鸣初起,我在铺子最里头的角落,翻出一套1981年人民文学版的《红楼梦》,启功先生注释,封面已经泛黄,书脊却完好结实。我轻轻抽出,拂去积尘,指尖摩挲着纸页,像触到一段沉睡的光阴。老板抬眼一瞥,慢悠悠道:"小伙子识货,十块拿走。"那一刻,满腔欢喜足以抵挡世间许多热闹,甚至让我觉得,这一周的食堂伙食费,省得值了。

除了这套《红楼梦》,我还陆续淘到繁体竖排的《昭明文选》、八十年代《名作欣赏》的合订本、朱光潜的《谈美书简》和宗白华的《美学散步》。这些书至今仍是我书房里最珍重的藏品。它们不仅价格低廉,更带着上一位读者的温度:页边有细密的批注,扉页夹着一枚压干的枫叶,或是一方淡蓝色的藏书印,刻着"购于湘潭"或某位校友的名字。一册旧书,不再是冰冷的印刷品,而成了一场跨越时光的对话。我常对着那些批注出神,猜想从前那人,是在怎样的灯下,划下那些横线,写下那行感慨。那时宿舍里常飘着磁带播放流行歌曲的声音,而我沉浸在这些旧书里,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

雨湖周边的书铺自有味道,但最让我念念不忘的,是砂子岭那位藏书老人的居所。

最初听闻他,是授课老师在课间随口提起:砂子岭住着一位退休老干部,一生爱书,藏书满屋,只想给旧籍寻个有缘人,让故纸重见天日。我按着指点,从学校辗转几趟公交车,在交错的巷弄里来回问路,终于找到那栋朴实老旧的二层小楼。

叩门进去,我一下子愣住了。哪里是寻常人家,分明是一座私人藏书楼。客厅、卧室、过道,到处堆着书。书架装不下的,便用纸箱盛着,层层叠叠,高及人肩,甚至占据了大部分行走空间。老人姓刘,六十多岁,清瘦,说话慢条斯理,一口地道的湘潭乡音。听说是师院的学生,他眼里有了光:"读书是好事。这些书陪伴我数十载,我年事已高,照管不过来,交给懂书爱书的人,我才放心。"

从那以后,砂子岭成了我大学时代隐秘的精神园地。每隔一两周,我便登门拜访。刘老卖书,不按斤论价,也不漫天开价,最在乎的是书能否遇到知音。他问我在读什么、喜欢哪类文字,若聊得投机,便欣然从角落里抽出一本书,细细说来历版本,讲他年轻时读它的感触。

有一回,我说起对湖湘学派产生了兴趣。刘老沉吟片刻,走进里屋,从床底拖出一只旧皮箱,打开来,里面码放得齐齐整整。他取出一套线装《船山遗书》递过来:"王夫之,湖湘文脉的根。我年轻时跑遍旧摊才慢慢凑齐的,现在愿意静下心读这些的年轻人,不多了。"书页薄脆泛黄,我双手接过来,捧在掌心,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字里行间沉淀下的魂魄。那次,刘老只收了极低的价,还赠我一份他早年手抄的王闿运诗稿复印件。那复印件纸张粗糙,墨迹晕染,却比任何精装本都沉重。

在刘老家淘书,更像一场无声的精神淘洗。他不只是出让典籍,更传递着对文化的敬畏。他指着一本脱了封皮的《楚辞补注》告诉我,书是有生命的,纸页破了就要修补,如同做人要修身自持。有一回我随手把书卷起来夹在腋下,他轻轻蹙眉,温声道:"书要捧着,这是对文字的敬重。"这些教诲,比书本上的道理更长久地塑造着我。

大学四年,手头一直紧巴巴的。为了淘书,我常在食堂打最便宜的素菜,把省下来的零钱换成一本本旧书。宿舍床位,半边睡人,半边堆书。同窗笑我痴,笑我迂,我却乐在其中。夜深人静,就着床头小灯展卷细读,泛黄纸页间,褪色墨迹里,仿佛能听见历史的回声,触到这座城市绵延不绝的文脉。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短视频,夜晚的湘潭师院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与远处的虫鸣。

2003年盛夏,毕业在即。那一年非典(SARS)刚过,校园里还留着封闭管理的记忆,湖南科技大学的校牌也才挂上不久,崭新的金属牌在阳光下有些刺眼。一道实实在在的难题摆在面前:几年下来攒的几百册旧书,没法全运回湘南老家。火车行李额度有限,长途汽车更是拥挤。我花了一周时间,逐本摩挲遴选,忍痛挑出最珍爱的两百本打包托运,其余的,或送给学弟学妹,或折价还给了旧书店。那个夜晚,我在宿舍一本本轻轻擦拭,像送别一群老友。窗外,湘潭的夏夜闷热潮湿,知了叫个不停,仿佛在催促离别。

离开湘潭那天,我没有再去雨湖,也没有去砂子岭。怕重游旧地,会舍不得。火车驶出车站,回望这座城,心里空了一角,却又满满当当——空的,是带不走的满屋旧籍;满的,是这四年淘书时光,早已把湖湘文脉,深深烙进骨血里。

二十多年一晃过去了。如今不用再节衣缩食、满城奔走找书,网购方便,电子书随手就能翻阅。我的书房里,新书装帧精美,排列齐整,可我总还是怀念当年的旧籍,怀念在故纸堆里沙里淘金的欢喜,怀念雨湖边温柔的暮色,怀念刘老那口温厚的湘潭乡音。

一册册旧书,既是青春的物证,也是我与湘潭最深沉和隐秘的联结。它们让我懂得,文化从不是典籍里高悬的名词,而是流淌在民间书案上、绵长不绝的传承;岁月也不只是日历的翻动,更是纸张在时光里缓缓泛黄、慢慢包浆的过程。

偶尔从书架上抽出一册当年从湘潭带回的旧书,一打开,那股尘土与时光交织的气息便如约而至。恍惚间,又回到1999年初秋,雨湖畔,那个捧着旧书、满脸热忱的少年。那段淘书岁月,像一枚经年包浆的琥珀,温润,微光,长久地亮着。

(王成家,湖南桂阳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有数百篇作品刊发于《人民日报》《中国家庭报》《湖南日报》《鸭绿江》《散文百家》等期刊及网络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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