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卿怡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24 20:06:01
盛夏七月,我跟随湖南农业大学“园艺助梦”乡村振兴实践队来到韶山市韶山乡黄田村,开展为期10天的暑期“三下乡”社会实践。入户调研、村委访谈、田间劳动、文艺晚会……来之前,汽车拐进村道,我趴在窗边。连片的稻田铺到山脚,白鹭从田埂上弹起来,慢悠悠扇进树林里,我看了很久,心里却不太踏实。一个在城市长大、只有过年才回乡下外婆家的学生,真的能在村子里“干出点什么”吗?
十天后,同样的车子沿着同一条路驶出村子。我又一次趴在车窗上往回看——稻田还是那片稻田,但我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真正改变我的,不是一句宏大的答案,而是两扇门、一场暴雨和一捧泥土。

(实践队员外出活动留影。)
两扇门,两种温度:信任,是坐下来听出来的
调研第一天,我们敲开第一户人家。屋里住着一对老夫妻,房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刚说明来意,阿姨便拉着我们往屋里坐:“进来坐,外面热!”茶水、水果一样样端上来,爷爷慢悠悠地说:“日子嘛,慢慢过,不着急。”临走时,阿姨一直送到门口,还念叨着“明天再来坐”。
第二户人家却完全不同。敲门时,一位大叔只探出半个身子,眼神里满是警惕,问了好一阵才让我们进去。后来才知道,他以为我们是来推销的,还拍了照片发给村干部核实。我们没有急着问完就走,而是坐下来认真说明来意:想了解村里的发展,也想听听村民最真实的想法。聊着聊着,他的神情慢慢松下来,转身拿出喜糖和葡萄,又给每个人倒了茶。临走时,他对我们说:“以前也有人来调研,问完就走了,没人告诉我们结果。你们不一样,你们是真坐下来听。”他还主动加了微信,让我把合影发给他,“这张照片我要留着”。

(实践队员走访农户留影。)
同样是敲门,有人一开始就热情相迎,有人先把心门关上一半。但我第一次明白,基层调研并不是把访谈提纲问完就结束了。信任没有捷径,它藏在多坐一会儿、多听几句、多回应一次的耐心里。
从“采访对象”到“我们的家人”
这种“坐下来听”的分量,在村委会的访谈中也越来越具体。村主任向我们介绍黄田村研学产业的发展时,给我们算了一笔账:去年来了两万六千多名学生,村集体收入超过一百万元,参与接待的农户每家增收约两万元。谈到为什么收益不算高、责任却不小,仍然坚持做下去时,他说:“有些事村集体不去做,就没有人做了。村民信我们,我们不能辜负这份托付。做人的工作,从来都是最难的。”

(实践队员在村委开展调研访谈。)
后来下地劳动时,村干部和我们一起拔草、搬砖、送水;文艺活动中,他们也和年轻人自然地融在一起。那些原本听起来像“标准答案”的话,渐渐有了具体的模样:所谓基层工作,就是把责任落实在一件件小事里。
篝火晚会的夜晚,他们也并非以管理者的身份前来督查工作,而是搬来饮料,融入人群热闹捧场,笑得和年轻人一样开怀。宴席之上,村主任的一番话更让我们内心触动:“你们来了,村子都鲜活起来。年轻人到来,为黄田带来了生机,你们是真心扑下身做事,我们看见了乡村未来的希望。”
那一刻我们真切感受到,自己不再是走马观花的外来访客。离别之际,村干部的话语温暖滚烫:“黄田村永远是你们的第二个家,无论今后走到何方,随时欢迎回来。”我们彼此定下五年、十年之约,相约来日再回这片土地,见证乡村日新月异的变化。一场实践调研,褪去了采访者与被访者的距离,我们与村干部彼此交心,结下了家人一般的情谊。
回响:暴雨之下,撑伞而来
文艺晚会那天,我们和湖南师范大学支教队排练了很久。傍晚,暴雨突然倾盆而下,雨水把舞台浇得透湿。看着越来越大的雨,我们一度以为,今晚可能不会有人来了。但村民们还是撑着伞、抱着孩子,从一条条泥泞的村道上陆续赶来。最让我难忘的是,白天采访过的那对老夫妻也来了。他们住在村沟里,离广场并不近。我跑过去问:“下这么大雨,你们怎么还来了?”阿姨笑着看我:“你们要表演节目,我们肯定来啊。”那一瞬间,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下乡文艺晚会现场留影。)
雨落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台下却一直坐着人。互动环节,有村民主动上台配合表演,掌声和笑声混在雨声里。来黄田之前,我习惯把“三下乡”理解成“我们来做些什么”;可在那场雨里我才明白,我们走进村子,村民也在向我们走来。那些踩着泥水而来的脚印,比任何一句感谢都更有力量。
四十平方米,从打底到生根
村里给我们一块约40平方米的荒地,希望改造成研学用的劳动示范园。地已经荒了很久,草快齐腰。拔草、翻地、画图、铺十字步道、砌种植分区、扎竹围栏、种蔬菜,每一步都得自己动手。
真正做起来,远比想象中难。顶着太阳干活,手上磨出水泡;有人累得蹲在田埂上,旁边的队友就把水递过来;有人忙到错过饭点,回来时总能看到给他留好的饭菜。出发前,我们彼此并不熟悉,几天之后,却能在同一块地里默契地接过铁锹、搬起红砖。
第七天傍晚,暴雨把刚翻松的地冲得稀烂。站在田埂上,我心里也闪过一句:还能按期种好吗?但没有人提议停下。雨小一些后,大家重新拿起铁锹,挖沟排水、整理土地,把被冲乱的地方一点点恢复。

(实践队员在劳动示范园开展整地劳作。)
几天后,荒地终于变成了规整的种植园。我直起腰,手上全是泥,背上全是汗。那一刻,我蹲下去,把双手按进泥土里,捧起一捧湿润、粗粝的土。它从指缝里慢慢落下,我心里却突然安定下来。
以前,我常常把“我能不能做好”交给外界评价来回答。但在黄田村,我第一次那么具体地看见:一块荒地不会因为一句漂亮话改变,它只会因为一锹一锹地翻、一块一块地砌、一遍一遍地重来而改变。所谓自信,也许正是这样长出来的——不是先确信自己一定可以,而是在真正做过之后,知道自己曾经把一件件事做成。
车子驶出黄田村时,我又一次趴在车窗上往回看。田野和老树仍在身后缓缓退去,我想起那些敲开过的门、雨夜里赶来看晚会的村民、一起劳动的村干部,还有那群淋过雨、流过汗、最后能彼此递上一瓶水的队友。
来之前,我以为自己是来“帮助”乡村的。十天之后我才明白,乡村也在以另一种方式教育我:教我怎样听人说话,怎样理解信任,怎样把手上的事做实,怎样在一捧泥土里找到脚踏实地的力量。
出发前我曾读到这样一句话,“生命见证过多少真实,付出过怎样的努力,我希望就会有怎样的底气”,我想一段真正扎实的经历,会成为人面对以后困难时的“底气”。那时我不太懂。现在再想起这句话,我有了自己的答案。
双脚沾过泥,双手磨出泡,心里装进了真实的人和事。我想这样的十天,足够给青春打一次很结实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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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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