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1日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窗外是雪峰山凤凰岭的轮廓，被一层薄雾裹着，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我是湖南交通工程学院“湘交育穗”教育志愿服务团的一员，今天，我们要去凤溪村的老虎口蝴蝶谷。

(图为在车中拍的蝴蝶。)

来之前，我在群里看过学长拍的视频：满谷子的蝴蝶，白的、黄的、带蓝斑的，像有人把一把碎宝石撒进了山谷，风一吹，满世界都在闪。我当时转发到朋友圈，配文是“这才是夏天该有的样子”。现在想起来，有点天真了。

“注意路面。”

进山的路上，带队老师说了三遍这句话。我以为是在提醒山路弯多，直到车行至蝴蝶谷中段，坐在我旁边的队友突然拽了我一把：“你看地上。”

我低头，差点叫出声——一只翅膀还泛着珠光的白蝴蝶，静静地躺在水泥路面上，已经碎了。再往前看，路牙边、排水沟里，散落着更多。有的翅膀完整，像是刚落下不久；有的已经干枯，被来往车辆碾进了路面纹理里，成了灰扑扑的一点印子。

(图为蝴蝶在水泥路面上。)

“通车才半年，几乎天天这样。”凤溪村的王小丽书记站在路边，声音很轻，“蝴蝶喜欢在路面和低空活动，车一快，根本避不开。”

我蹲下来，没敢碰。那只白蝴蝶的翅膀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紫色，在晨光里若隐若现。我想起自己朋友圈里的视频，那些翩跹飞舞的画面，和眼前这些静止的碎片，重叠在一起，刺得我眼睛发酸。

4公里的“生死时速”

凤溪村3万亩林地，90%的森林覆盖率，老虎口这4公里山谷是雪峰山区域极具代表性的生物多样性景观。可这条新修的森林防火通道，却成了蝴蝶的“鬼门关”。

我们沿着通道徒步调查，越往谷心走，心越沉。路面上的蝶尸几乎每几十米就有，有的被碾成了翅片的残痕，有的还保持着展翅的姿态，仿佛前一秒还在吸食路面上的矿物质，下一秒就永远停在了那里。队友数了数，短短一公里，发现了三十七只。

更刺眼的是路边的痕迹：被踩踏的草甸、被折断的寄主植物、几处被炭火熏黑的石堆——那是游客野炊烧烤后留下的。明火、油烟、垃圾，在这片原生栖息地上划出了一道道伤疤。

“这些草不能踩。”带队老师蹲下来，指着一片倒伏的灌木说，“很多蝴蝶幼虫就只吃这一种叶子，踩坏一片，可能就少了一整批蝴蝶。”

我轻轻拨开那丛灌木的叶片，叶背居然趴着一只翠绿色的幼虫，胖乎乎的，一动不动。我屏住呼吸，赶紧示意所有人绕开。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修的这条路，本来是为了让村民走出去、让游客走进来，不是为了把这些小生命逼上绝路。

“它们不会看倡议书，司机才会”

上午，我们和王小丽书记、凤溪农业生态科技有限公司的负责人一起，拟了《关于守护凤溪村蝴蝶谷、加强野生蝴蝶生态保护的倡议书》。我握着笔，逐字逐句地读：“途经蝴蝶谷防火通道车辆务必减速慢行，主动避让路面及低空蝴蝶……”

可写完之后，一个问题摆在面前：蝴蝶不会看倡议书，司机才会。怎么让倡议“落地”？

我们决定，在通道最险的几个弯道处设“蝶群避让提示点”。没有专业设备，我们就地取材，用硬纸板做提示牌，手写“前方蝴蝶出没，请减速慢行”，然后分成小组，站在路边向过往车辆招手示意。

我站在第一个弯道处，太阳越升越高，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起初有些司机不太理解，摇下车窗问：“前面怎么了？”我就把倡议书递过去，指着路面上还在飞舞的蝶群给他们看。有个开皮卡的大哥听完，特意把车速降到了近乎怠速，缓缓滑过去，通过后还冲我们竖了个大拇指。

(图为翩翩起舞的蝴蝶。)

那一刻，烈日底下站了两个小时的我，突然觉得值了。

弯腰的时候，蝴蝶在看着

下午，我们回到谷口，把被游客踩踏的草甸一点点扶起来，把路边的垃圾一点点捡干净。王小丽书记给我们送来几个自家种的玉米，说：“你们大学生能来关注这些小虫子，真好。我们村里人守着这片山一辈子，就盼着它们年年都在。”

我咬了一口玉米，甜汁溅出来，心里却有点发涩。凤溪村是远近闻名的生态长寿村，这片蝴蝶谷是洞口县弥足珍贵的原生态自然瑰宝。可通车带来的便利，却成了蝴蝶的催命符。

弯腰扶正一株倒伏的寄主植物时，我忽然觉得头顶有阴影掠过。抬头一看，是一只蓝斑凤蝶，正低低地从我面前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它落在不远处一株刚被我们扶正的灌木上，翅膀一张一合，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在“看”我们。但我愿意相信，它在。

夕阳下的彩带

傍晚收队时，夕阳把整个山谷染成了蜜糖色。又一批蝴蝶从林间飞出来，在防火通道上方低低地盘旋。没有车经过的时候，它们落得很低，翅膀一张一合，仿佛在呼吸这片土地的温度。

我们站在路边，看着它们像一片流动的彩带，从路的这一头飘到那一头。队友肖淼突然说：“希望明年再来的时候，路上只有蝴蝶，没有蝶尸。”

没有人接话。但我们都点了点头。

回住处的路上，我翻着今天拍的照片：路面上飞舞的蝶群、被踩踏后扶起的草甸、举着提示牌站在弯道处的队友、夕阳里王小丽书记递过来的桃子……它们拼在一起，就是我这次三下乡最真切的记忆。

绿水青山不可复制，珍稀生灵值得呵护。这句话写在倡议书里是工整的印刷体，可真正落到行动上，是每一次挥动的提示牌，是每一次弯腰的避让，是每一次对陌生司机的耐心解释。

蝶舞青山，不该只留在视频里、照片里、倡议书的文字里。它应该留在每一个夏天的晨雾里，留在凤溪村世代传承的绿色家园里。

而我们，愿意做那个站在路边、为它守护一方安宁的人。

作者：谭珂妍

责编：沙兆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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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