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八月，山风穿过矿区，也吹开了我对锡矿山原有的想象。

我对锡矿山最初的认识，来自初中环保课上的一则案例。那时，课本中的锡矿山似乎总与“资源开采”“生态破坏”“植被退化”等词语联系在一起。长期的矿产资源开发曾让部分山体裸露，绿色退去，在年少的我心中，这里渐渐成为一片遥远而沉默的土地。

因此，当八月中旬，我跟随“公璞乡行·平波定汛”志愿服务队走进锡矿山街道双木社区开展志愿服务时，心中既有期待，也有几分忐忑。“这里现在是什么样子？”“生活在这里的孩子，会怎样看待自己的家乡？”带着这些疑问，我真正走进了锡矿山，也走近了这里的孩子。

而后来我才发现，曾经停留在课本上的几个抽象词语，并不足以概括眼前这片土地。矿山有它曾经留下的痕迹，也有正在重新生长的绿色；土地或许沉默，但生活在这里的人从未停止向前。尤其是孩子们明亮的眼睛，让我第一次意识到，理解一片土地，不能只停留在过去的文字中，更要走进去，看见正在发生的改变，也看见生活其中的人。

一堂课，让“环保”从书本走进生活。

第一次站上双木社区的课堂，我带给孩子们的是一支特别的“资江净化天团”。

课堂从我们的家乡母亲河——资江开始。为了让原本有些抽象的生态环境知识更容易被孩子们理解，我通过图片向大家展示水体污染、水华等现象，并尝试把复杂的生态知识变成他们熟悉、能够想象的故事。随后，鲢鱼、河蚌和芦苇陆续成为课堂里的“主角”。我告诉孩子们，在自然水体中，不同生物都有自己的“工作”：鲢鱼能够摄食部分浮游生物，河蚌可以过滤水中的悬浮物，芦苇则能够吸收一部分营养盐。它们看似普通，却共同参与着水生态环境的维持。

（为孩子们讲解课程知识）

“老师，鱼也能让河水变干净吗？”一个孩子突然举起手。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让原本安静的课堂一下子活跃起来。我顺着他的问题继续往下讲。从鱼吃什么，到河蚌怎样过滤水，再到河岸边的植物为什么重要，孩子们一边听，一边不断提出新的疑问。有人盯着图片认真思考，有人迫不及待举手回答，也有人小声和身边的伙伴讨论。

原本写在教材里的“生态系统”“水体净化”“环境保护”，就在这样一问一答的过程中，逐渐变成了具体可感的生活知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环保教育真正重要的，也许并不是让孩子记住多少专业名词，而是让他们产生一种朴素的意识：河流不是与自己无关的风景，山林也不是遥远的自然背景。我们每天生活的土地、饮用的水、看见的一草一木，其实都与自己的生活紧紧相连。当一个孩子开始关心“为什么河水会变脏”，开始思考“怎样才能让它重新变清”，一颗关于生态文明的种子，也许就已经悄悄落进了心里。

一根雪糕棒，也可以长出绿色的想象。

如果说生态科普课的节奏是一问一答，那么“木棒生花，变废为画”手工课，则让整个教室换上了另一种颜色。一根根看似不起眼的雪糕棒，被摆到孩子们面前。在日常生活中，它们可能只是随手就会被丢弃的小物件。但这一次，我们希望通过手工创作告诉孩子们：所谓“废弃物”，并不意味着它已经彻底失去价值。只要换一种方式，它也可以拥有新的意义。

慢慢地，一幅幅属于孩子们自己的小作品出现了。有人画下清澈的河流，有人添上大片绿色的树林，有人画出山峦和云朵，还有一个孩子认真地在画面上画下雨滴。

我问他：“为什么要画雨呀？”

他说：“下雨以后山会更绿。”

一句再朴素不过的话，却让我愣了一下。

（孩子们的雪糕棒作品）

对于孩子来说，“生态环境”并不是论文里的概念，也未必是一句宏大的口号。它可能只是雨后的山更绿一点，河里的水更清一点，家门口多几棵树，抬头时还能看见蓝天。也正因为如此，环保教育真正能够抵达人心的方式，往往就藏在这些最日常的体验中。作品完成后，孩子们陆续走上讲台，分享自己的创作。有人解释为什么要画树，有人讲为什么希望河水一直干净，还有人有些害羞地举起自己的作品，在同伴的掌声中慢慢露出笑容。看着那些普通的雪糕棒在他们手中变成一幅幅充满想象力的作品，我忽然觉得，“变废为宝”这四个字在这一刻有了最具体的模样。

它不仅是一项手工活动，也让孩子们亲手参与了一次关于环保的实践。他们不是坐在座位上被动听我们解释“应该保护环境”，而是在剪裁、拼接、涂画和表达中，把自己对于自然、家乡和绿色生活的理解真正放进了作品里。而我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美育与生态科普并不是彼此分开的。一次小小的手工创作，同样能够成为孩子理解自然、表达情感的窗口。

来之前，我以为自己是来“教”他们的

来到锡矿山之前，我对于这里的认识仍然停留在曾经的课本之中。资源开采、生态破坏、植被退化，似乎已经构成了我理解这片土地的全部框架。可是当我真正走进双木社区，与孩子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听他们谈论河流、山林和雨水时，我才意识到，真实的家乡远比书本上的几个词更加复杂，也更加鲜活。这里有曾经留下的生态伤痕，也有今天仍在发生的改变；有沉默的矿石，也有正在成长的树木；更有一群生活在这里、观察着这里、热爱着这里的孩子。他们会追问一条河为什么会被污染，会认真地把绿色画满自己的作品，也会因为一句“下雨以后山会更绿”而表达最自然的愿望。那些追着问题而来的眼睛，一次次提醒着我：志愿服务从来不是单方面地把我们掌握的知识“送下去”。

（孩子们积极举手发言）

在给他们解释生态知识的时候，我也在重新认识什么叫家乡；在陪伴他们完成作品的时候，我也在重新理解环保教育真正能够扎根的地方；在回答他们一个个问题的时候，我同样被他们对于生活的观察、对于土地的感情和毫无修饰的真诚所打动。

来之前，我以为自己是老师。离开的时候，我却越来越觉得，我们也是学生。

孩子们教会我的，是如何重新去看一条河、一座山，以及一片曾经只存在于教材中的土地。

矿石沉默，但青春与乡土正在彼此照亮

“三下乡”的时间很短。短到几堂课程结束之后，我们便要告别；短到很多想说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一段实践经历便已经进入尾声。我们当然无法凭借短短几天改变一座矿山，也不可能仅仅依靠几堂课程改变一个孩子未来的人生轨迹。

但我越来越相信，改变有时并不一定以轰轰烈烈的方式发生。

也许它只是一个孩子第一次知道河蚌原来也可以参与净化水体；也许是在走近野外水域时，忽然想起“真正的勇敢是远离危险”；也许是一根本来会被丢弃的雪糕棒，被重新拼成一个画框；又也许是在多年以后，当他们再次谈起家乡时，仍然记得自己曾经认真画过一条清澈的河。

生态文明，可以是一条我们共同关心的河;青年担当，可以是一堂认真准备的课;乡村振兴，也可以从一次耐心回答、一幅绿色的画和一个孩子举起的手开始。走出校园、走进基层之后，我才更加明白，青年与乡土之间从来不只是“服务者”与“被服务者”的关系。我们带着知识来到这里，也带着新的理解离开这里。我们试图把一点微光送给孩子，而孩子们眼睛里的光，也照亮了我们自己。离开双木社区时，再回头看这片土地，我心中关于锡矿山的印象已经悄然改变。矿石依旧沉默，山川也不会开口讲述自己的过去。

可我知道，在沉默之上，新的故事一直在发生。

有绿色重新生长，有孩子认真描绘自己心中的家乡，也有一群青年在盛夏走进基层，在一次次交流、陪伴和倾听中理解责任、认识乡土。曾经课本里那座沉默的矿山，因为这些细小而真实的相遇，渐渐有了温度。而我在这里发现的光亮，既来自孩子们清澈明亮的眼睛，也来自青年与乡土彼此看见、彼此照亮的每一个瞬间。

山河无言，青春有声。

作者：尚泽晟

责编：沙兆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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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