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懿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24 19:44:11
7月25日到27日,我作为湖南师范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抬起头来,拥抱世界”暑期实践团教学组的成员,把江永女书——这套世界上唯一由女性创造并传承的独特字符,带进了端里小学小班、中大班和大班的教室。连续三天,三堂不同深度的文化课,孩子们在这些倾斜修长的菱形文字中,触摸到了非物质文化遗产背后温热的脉络。当他们初次动笔临摹时,教室静得出奇,只剩下铅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俯身屏息,一笔一画, 他们追摹着那些倾斜的弧线,生涩的笔触里,正藏着对这段遥远历史最质朴的好奇与敬意。
为了把这堂课讲好,我提前做了不少功课。给三个年龄段的孩子上同一主题,意味着要准备三套完全不同的教案。小班的孩子坐不住太久,我就把重点放在故事和动手描摹上,用“古代女孩不能读书,只好自己发明文字”的引子抓住他们的好奇心;中大班可以接受更多知识对比,我设计了汉字与女书的笔画外形对比环节;大班理解力更强,我便抛出“为什么女性要创造自己的文字”这样的问题,引导他们触碰性别与文化的表层。那几天晚上,我对着电脑反复调整课件,删减、增补、替换示例,在每页备注里写满语速提示和互动节点——同一张“女书”的图片,在小班多停留三十秒,在大班则直接跳过,因为我相信他们会主动追问。
备课时我最花心思的,是动手写女书的环节。我特意设计了三个词的教学——“力量”“中华”和“母亲”,在学写之前,我为他们播放了几段关于女书的小视频,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将他们带到了有关女书的过往岁月里,在视频中看到那些修长倾斜的菱形字符时,有孩子忍不住轻声说:“好漂亮啊。”我顺势抛出那个问题:如果古代的女孩不被允许上学,她们想和好朋友说悄悄话,又不让哥哥弟弟看懂,会怎么办?孩子们的眼睛亮起来,小手争先恐后地举起:“可以写暗号!”“可以发明一种只有女生认识的字!”童言无忌,却恰好抵达了女书诞生的核心——在漫长的父权阴影下,女性用文字为自己撑起了一片表达的天空。

(图为女书教学的板书)
开始动手写字时,小班教室里的光景格外动人。我拿着粉笔一笔一划地在黑板上示范——女书的笔顺从右到左,笔画以斜弧为主,整体呈倾斜的菱形。孩子们紧握铅笔,小脸几乎要贴到纸上,努力模仿着那些纤细修长的线条。在动手书写环节进行到一半时,我留意到有些孩子写得很快,写完便东张西望,似乎少了些目标感。于是我临时加了一个小环节:谁愿意主动走上讲台,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所学的女书字符,就可以获得我事先准备的小奖品。话音刚落,教室里顿时沸腾起来,一双双小手如雨后春笋般举过头顶,争先恐后地喊着“我!我!”孩子们排着队走上讲台,踮起脚尖捏着粉笔,屏息凝神地在黑板上落下每一个倾斜的笔画。虽然笔触依然生涩,但他们写得格外郑重,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粉笔,而是一段沉甸甸的、需要被认真对待的历史。
台下的同学则自发地为他们加油鼓劲,每当一个字符完整落成,教室里便会响起一阵欢呼和掌声。那一刻,小小的乡村教室里涌动着一种朴素而热烈的仪式感——文化的种子,就这样在孩子们争先恐后的笔尖下,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
有个男孩在写完“力量”两个字的女书写法后,高高举起作业纸,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我,我蹲下身仔细看,笔画虽稚嫩,却已有了几分斜弧的韵味。我认真地说:“你写得很漂亮,比老师第一次写的时候好多了。”他咧嘴笑了,又把纸压平继续练下一个词。还有一个内向的小女孩儿,一直在埋着头安静地写,当我走到她身边时,她轻轻拉住我的衣角,小声说:“老师,这个字我写得对吗?”我弯下腰,握住她的手又带着她描了一遍,她重新落笔时,笔画稳了很多,写完后抬起头冲我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图为一位大班学生向我展示学习成果)
大部分孩子都沉浸其中,但也有意外。小班后排一个男孩突然把笔一搁,嘟囔道:“老师,学这个有什么用嘛,又没人认识。”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我看着他,没有急着批评,而是放慢语速对全班说了一段话:“同学们,女书的最后一位传承人何艳新奶奶,在2025年已经离开了我们。非遗正在慢慢消失,不是因为它们不够好,而是因为学的人越来越少。今天你们坐在这里,哪怕只学会写一个词、一个字,你就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在参与——你在用你的手,把一段快要断掉的文化接住、传下去。”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那个男孩重新拿起了笔。后来他写“母亲”时格外认真,纸上还画了一颗小小的爱心。放学时,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说要带回去给妈妈看。从“学这个有什么用”到“我要把它带回家”,我开始意识到,真正的教学不是把知识塞进孩子的脑袋,而是帮他们找到自己与知识之间的那条线——当他觉得这件事与自己有关,笔尖自然就有了重量。
三天里,三堂课,三种不同的节奏与温度。中大班的孩子追问我“那她们偷偷写字被发现怎么办”,大班则更安静专注,下课后仍围在讲台前请求多学几个字。而小班,尽管纪律最让人头疼,却也最让我动容——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里,藏着的是一颗颗正在苏醒的种子。下课后有孩子跑过来拉住我的衣角问:“老师,女书以后还会有人学吗?”我蹲下来告诉她:“会的。因为今天你们就学了呀。”她点点头,跑开了。

(图为中大班的学生们集体展示学习成果)
从前备课,我习惯把重心放在内容的精准与逻辑的严密上,但这段经历让我明白,教学更像是在孩子心里生火,而不是往里面倒东西。那些未被写进教案的追问,那些意料之外的抗拒与接纳,才是课堂真正生长的部分。中大班的追问让我看到,当孩子开始代入古代女性的处境,想象压迫与表达之间的张力时,文化课便不再只是知识课——它变成了共情力与判断力萌发的土壤。我逐渐学会了一件事:比起把课讲完,更重要的是在每一双眼睛里读到“这件事和我有关”。女书的弧线落在作业纸上,落在童心里,落在端里村寂静的夏天里。它们正在发芽,我们看不见,但我们都相信。
女书的笔划纤细却坚韧,恰如那段被尘封的女性史,也恰如每一个乡村孩子被点亮时,眼里透出的光。而我何其有幸,在这个夏天,成为了那个递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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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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