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先华

夜色笼罩长沙音乐厅，街灯微光顺着玻璃窗淌进大厅。观众陆续落座，细碎的闲谈、翻动节目单的声响渐渐消散。第二届长沙声乐周，吴碧霞教授亲自主持这场音乐会，带着中国音乐学院五位湘籍在校生回到故土，为家乡父老献上一场真挚的汇报演出。

吴碧霞教授是常德人，沅澧水乡的烟火气，花鼓戏、常德丝弦婉转的腔调，早早刻进了她的艺术骨血。作为享誉国际的抒情花腔女高音，她有着“中西合璧的夜莺”的美誉，也是国内少数能同时驾驭民族唱法与西洋美声，在国际声乐赛事斩获荣誉的歌唱家。常年在世界各地的舞台歌唱，回到中国音乐学院的讲台，她放下明星光环，打破唱法之间的隔阂，把半生舞台经验化作育人的底气。今晚她不登台演唱，以主持人的身份娓娓介绍每一位湖南走出的青年学子，串联起整场演出。这既是把教学成果带回故土，也让家乡人近距离感受专业声乐的魅力，延续湖湘声乐代代相传的文脉。

整场音乐会仅以钢琴伴奏，褪去大型乐队的繁复铺陈，演唱者的气息流转、咬字轻重、情绪起伏都毫无遮掩地传递出来，对青年歌者的功底是一场实打实的考验，也践行着吴碧霞一直坚守的理念：所有演唱技巧，最终都要落脚于作品本身的情感。

简短的开场白过后，追光落定，刚本科毕业的陈诗铭缓步走到台前。一身明艳红装在幽暗舞台上格外夺目，步履轻盈，眉眼明亮，浑身透着少年人的意气。前奏响起，改编花腔版《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应声而起，灵动的花腔旋律在她喉间起伏婉转，熟悉的老歌被唱出别样的鲜活质感，一开口便抓住了全场听众的注意力。

舞台灯光缓缓切换，吴碧霞从容串场，五位学子依次登台。红色经典、歌剧选段、古典诗词艺术歌曲、各地民歌轮番唱响，歌声在音乐厅的穹顶间回荡。这群远赴京城求学的湖南青年，日复一日打磨演唱功底，回到家乡的舞台，神色沉稳从容，专业训练沉淀出的严谨，和湘人骨子里的鲜活灵气相融共生。

聚光落在高二学生杨婧霓身上。这位出生在娄底的少女身形清瘦，脸上还带着青涩，站在偌大的舞台上却身姿挺拔、神情沉静。《黄河怨》的旋律缓缓铺开，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她的歌声沉缓厚重，把乱世女子的悲苦与不甘缓缓诉说，悲痛却不声嘶力竭，情绪拿捏得恰到好处。台下暗处的观众静静聆听，心底生出动容。

曲风骤然明快，张铎凡登场演唱江苏民歌《拔根芦柴花》。她性格爽朗，嗓音清亮利落，跳出本土曲风的固有框架，把江南小调的轻快活泼演绎得淋漓尽致，仿佛眼前浮现出水乡田间劳作嬉闹的画面，现场气氛也随之轻松起来。

王相周登台时，场内氛围归于平和。历经生活沉淀的她气质温婉，眼神笃定。本科、硕士都师从吴碧霞，抚育两个孩子后，她再次重返校园攻读博士。岁月打磨出温润的声线，一曲《如梦令》缓缓唱出，宋词独有的婉约悠远，被诠释得舒缓雅致，抚平了听众的心绪。

五位青年各有所长，有人擅长歌剧浓烈的戏剧表达，有人偏爱艺术歌曲含蓄的诗意，有人深耕民歌质朴的人间烟火。他们尚且处于求学精进的阶段，部分细节仍有打磨空间，但整体演绎真挚动人，处处体现着吴碧霞兼容中西、不拘门派的教学理念。其中丁丫演唱的四川非遗小调《月儿落西下》，成为当晚最让人回味的篇章。

柔和的光晕笼罩着丁丫。这位生长于长沙、根脉在常德的姑娘，性子沉静内敛，没有追逐舞台上的热门曲目，选择了这首大巴山世代口传的民间小调。整首作品的故事与心绪全靠人声诉说，歌声缓缓流淌，如同秋夜灯下闲话家常，诉说着女子望月怀人、提笔寄相思的心事。一句“月儿落西下”轻轻唱出，月色沉落、长夜清冷的意境扑面而来。她的演唱克制内敛，不刻意渲染凄苦，思念层层递进，哀而不伤，仅凭细腻的情绪就将听众带入歌者的心境。倘若再多几分民间小调原生的随性野趣，作品会更有层次。可贵的是，她没有套用固化的演唱模板，摒弃浮夸的表演，用心共情普通人的悲欢离合。这正是吴碧霞反复叮嘱学生的本心：拒绝机械模仿，以科学发声为根基博采众长，歌唱，唱的永远是真情。

一曲终了，场内短暂沉寂，随即掌声轰然响起，久久回荡在厅堂之间。这场演出并非单一的民歌展演，红色改编、古典词作、西洋咏叹、山野歌谣同台呈现，内容丰富多元。这群湘籍学子从家乡奔赴北京求学，又带着一身所学回归故土，把专业功底融入风格各异的作品之中。

化作春泥更护花，大抵就是这般模样。吴碧霞从沅澧河畔走向世界，阅尽艺术山河，又转身回望桑梓，在家乡的舞台托举后辈。以情驭声，兼容百家，守住艺术最本真的温度。这场归乡的音乐会，既是教学成果的生动展现，也让家乡听众窥见当代声乐的万千风貌，见证湖湘声乐一脉生生不息的薪火传承。

责编：廖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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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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