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亦甘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24 17:51:05

马迅

世人皆道湖南人嗜辣,仿佛那一抹火红,便足以概括三湘四水的全部滋味。这固然不假,湘菜的劲辣鲜香,如同湖南人的性格,热烈而直接,能瞬间点燃你的味蕾。然而,若大家以为湖南的味道仅止于此,那便错过了一半的精彩,错过了那藏在豪迈背后的,如水一般的温柔。

这份温柔,便体现在一个甜字上。我常常觉得,湖南的甜,自有其不可替代的底色。苏锡常沪的甜,如吴侬软语般细腻,是杏花春雨里的甜,美得坦荡,甜得大方,仿佛天地间最温婉恬适的事。岭南的甜,是糖水铺子和冰室里的甜,是清润养人的甜,像一汪山间甘泉,不疾不徐地滋润着四季。而湖南的甜,更像是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在历经风霜之后,从心底流露出的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柔情。这甜,是烈火烹油后的慰藉,是骤雨初歇时的宁静,是镌刻在每一个湖南人基因里的味觉印记。

湖南各地的甜食,确是各有各的精彩。比如长沙的糖油粑粑,一个大铁锅,盛着金黄的糖油,雪白的糯米团子在锅里翻滚、膨胀,发出“滋滋”的声响,那股焦糖混合着米香的甜蜜气息,能勾出几条街外行人的馋虫。刚出锅的粑粑,外皮是酥脆的糖壳,内里却是软糯烫口的米心,那一口下去,是层次分明的甜,是能瞬间让人心生欢喜的

甜。山区丘陵的人家,则更擅长用山野之物做甜,蒿子粑粑便是其中一绝。清明前后的嫩蒿,采来捣碎,和着糯米粉揉成团,或蒸或煎或烤,那股子青草气混着米香,甜不是主调,却是山野春天最质朴的味觉。到了湘北常德一带,娃儿糕则是许多人童年的记忆,名字里就透着亲昵。那米糕洁白松软,顶着一点胭脂红,咬一口,是米浆自然发酵的清甜,口感蓬松如云,是开启一天最简单的满足。至于甜酒汤圆,更是湖湘家家户户都能信手拈来的甜美。几勺自己酿的甜酒,冲上滚水,卧上几个雪白圆润的糯米汤圆,再打一个溏心蛋。那甜,带着酒的醇香,暖暖地落胃,是对疲惫身心最熨帖的抚慰。这些甜,并非节庆的点缀,而是流淌在日常生活中的一股暖流,亲切得如同邻里的问候。

最寻常的青翠菜蔬中亦藏着湘资沅澧的鲜甜。这几年,外地朋友来湖南吃饭,总诧异于盘中的丝瓜、蕻儿、蕹菜、冬葵们,怎会带着一股子清甜,甚至有人打趣说“甜到像放了糖”。这其实是白关丝瓜自带的果糖禀赋在显现,是洞庭湖畔安乡菜薹的种质特性在发挥,也是湖南多雨雾、日照足的亚热带气候,让绿叶和瓜果都攒足糖分的自然馈赠。这些寻常小菜,不需繁复调味,只消一点油盐清炒,那口鲜甜便明明白白地摊在舌尖上。它并非调味品赋予,而是这片土地对甘甜最慷慨、最朴素的表达。这大概是最本真的湖南甜了,不事雕琢,却是家家户户饭桌上日复一日的底色。

若说街头巷尾和万户千门的甜是市井的温情,那祖庵菜里的甜,便是文人的风雅。民国年间,谭延闿和家厨曹荩臣等人所创的祖庵菜,将湘菜从江湖拉进了厅堂。师法于粤鲁淮扬,祖庵菜讲究原汁原味,浓淡相宜,有许多菜品尤以冰糖提鲜。祖庵席上,甜好像是大菜的配角,却是点睛的一笔,让湘菜氤氲着一层温润。一道冰糖湘莲,在民间是家常的甜汤,到了祖庵席上,莲子要颗颗饱满完整,冰糖要熬得清亮不浑,甜得克制,甜得郑重。这甜,是吃过见过之后的从容,是湖南甜味的另一重境界。

在湖南,甜不仅是灶火上、炉膛中的日常,枝头藤上的甜,也是奇山异水赠送给湖南人的秘密。湘西北的石门,柑橘种植史可上溯至明朝洪武年间,“植橘风盛”“寨寨产橘,户户有柚”。每到深秋,漫山遍野的芸香科树木挂满了金黄的果实,蜜橘、脐橙、柑子次第成熟,果形端正,皮薄光滑,甜润爽口。已举办二十多届的柑橘节仍在不遗余力地把这份甜蜜向世界推介。而湘南的永兴,则把“甜”字刻进了一颗橙子的名字里——永兴冰糖橙,皮薄少核、汁多肉脆、质香味浓,好吃不上火是它最朴素的骄傲,咬一口,橙汁在齿间迸开,清甜如蜜却丝毫不腻。再往西去,武陵山腹地的湘西猕猴桃则是另一番风景,颗颗果大汁多、酸甜适口,红心猕猴桃果心鲜如朝霞,“翡翠香果”果肉细腻、香甜清爽,毛茸茸的果皮下是翡翠绿或明黄,一口下去,皆是山野真挚的甘洌。这些植根于湖湘大地的靓果甜实,未施粉黛,采摘下来便是最纯粹的甜。它们是湖南的歌喉,是这片土地在稻米与

辣椒之外,写给四季的情书。

湖湘之甜,又与更深远的时光交织。在那些著名的老字号里,沉淀的是这座城市的味觉记忆。旧时的糕品店,像沙利文、九如斋、马复胜、南北特们,有些自清末民国便已在湘城的街巷里扎根。柜台后的玻璃罐子里,装着的就是孩子们的梦想。这梦业已穿越时空抵达今时今日,现身于南食店中。法饼带着朴拙的奶香,那饼子厚实扁圆,表面焦黄,内里白皙,咬一口酥松化渣,蛋香与奶味不张扬,却敦实得像个多年的老熟人;灯芯糕那清清淡淡的凉意在舌尖化开——糕体致密干燥,据说旧时真能似灯芯点燃,是在孩子们中间流传甚久的都市传说;还有那薄脆香甜、洒满芝麻的焦切,每一样都代表着一种郑重其事的甜蜜。逢年过节,家里总会备上一些。长辈们或许还会讲起,当年他们难得吃到一块糕点时的欣喜。这些老派的点心,做工讲究,味道纯正,它们不只是食物,更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信物,是刻在几代人舌尖上的乡愁。与街头小吃的热乎随性不同,这些冷点心需要慢慢品尝,细细回味,仿佛在品味一段旧日时光。

时代在变,湖南的甜也在变。新一代的糕点和零食铺子,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新世纪的金粒门、盐津铺子和零食很忙们,不遗余力地将湖南甜食的广度向时空中不断扩展。墨茉点心局的麻薯,用现代的方式诠释着软糯;茶颜悦色的声声乌龙,上面的那层奶油顶和碧根果碎,是年轻人钟爱的甜。即便风云变幻,有如虎头局一般的起

落,但这片土地上创造甜蜜的活力,从未停歇。这份活力,甚至随着移民的足迹漂洋过海。风靡美国的“左宗棠鸡”,这道由湘籍厨师发明的甜口菜,“寻根问祖”起来,竟也勉强算得是湘菜的远亲。这大概是一种奇妙的呼应,无论走得多远,湖南人对甜的理解与运用,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这不禁让我想起儿时的一件小事。有一回我感冒发烧,嘴里发苦,什么都吃不下。外婆在厨房里忙了半天,端出来一碗甜酒冲蛋。那甜酒是她自己酿的,糯米一粒粒的,酒味不重,甜得恰到好处。蛋花在碗里散开,像一朵嫩黄的云。外婆坐在床边,看着我一口一口喝下去,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那碗甜酒的滋味,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这大概便是湖南甜的另一重意味了。它不只是味道,更是一种绵长的感情。那些守望于家的人,掌勺的人,守着老柜台的人,推着小车的人,把自己的一生,都熬进了这份甜里。

如今想来,湖南的甜其实无处不在。它藏在清晨的一碗甜酒里,藏在午后的一块灯芯糕里,藏在农民朋友所售的果蔬中。它不是没心没肺的“傻白甜”,而是历经了生活的“重油重辣重盐”,尝遍了人生“烟酒槟榔茶”之后,沉淀下来的那一份理解、一份接纳、一份真情、一份对生活本身的热爱。

所以,下次再说起湖南,谈论它的辣之余,不妨去尝尝它的甜。去感受那份藏在烟火气里的脉脉温情,去体会那份浸润在历史波涛里的轻轻回甘。那甜,是清晨粉店旁边红薯饼摊的炽热,是午后老街脑髓卷铺里飘出的蜜意,是圩日集上果蔬瓜叶的沁甜,是老字号餐馆厨台上甜酒冲蛋的氤氲,是盛夏烈日里劳动者手上冰凉粉的清冽,是外婆娭毑厨房里永远温着的一碗牵挂。它一样撩人,一样难忘,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热烈人间里写下的最朴素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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