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君

昨夜我做了个梦，梦见与同事老柳、老徐、小蔡、小汤围坐在机关食堂午餐桌上，争相分食厨娘的拿手好菜，也是我的最爱——鳝鱼煮皮粉。我手脚麻利，分得最多，满心欢喜，笑声惊醒了身旁熟睡的爱人，口水濡湿了半边枕巾。

梦里这位厨娘，是机关食堂掌勺的厨师，姓马，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生肖属牛，前天刚过五十三岁生日。她是家中三姐妹的老大，父母早早离世，为供两个妹妹读大学，十六岁的她便辍学拜师学厨。悟性好的她，虽未经考级拿到专业厨师证书，但煎炒烹炸、蒸煮焖炖样样精通。靠着一身厨艺，她早年辗转省城酒店、单位食堂、工程指挥部后厨务工。所到之处，总受欢迎。

2006年下半年起聘用到我们机关食堂当厨师，二十年扎根于此，干活脚不停手不住，殷勤细致，从不懈怠。一次，上级来我单位暗访安全生产工作，发现机关食堂的天然气操作环节存在安全隐患，分管机关后勤工作的我因此挨了上级批评。厨娘得知后，躲在家里悄悄哭红了眼睛，此后几天碰到我都不敢正面看一眼。

铁打的食堂，流水的干部。食堂就餐的干部换了一茬又一茬，炉灶燃料从柴薪、藕煤改成液化气，进而换成了如今的天然气，唯有她始终守着一方灶台不变。但她总是日日翻新菜式，变着花样做出好吃的饭菜。无论前来调研到此就餐的上级领导，还是刚入职我们单位的年轻大学生，都爱吃她做的饭菜。她常说，看着大家吃得放心、盘子吃得干干净净，心里比捡到一大叠钱还要高兴。

不仅做得一手好饭菜，厨娘还是划龙舟的好手。自小在汨罗江边长大，她水性出众，一个猛子便能横渡江面，同龄男玩伴都追不上她。当年，市龙舟协会负责人一眼相中了十八岁的她：一米六八的身高，一百三十八斤的体魄，气力胆识远超常人。很快，她从普通队员一路成长为远近闻名的女子龙舟队长。彼时的她，意气风发、坚韧果敢，恪守老一辈龙舟人“宁荒三年田，不输一年船”的训导，领着她的龙舟队征战市、省乃至全国赛场，捧回无数奖杯荣誉。凭着赛场的出色表现，她也幸运地争取到当年人人羡慕的“国家粮”。记得那年在龙舟故里汨罗江上，把赛龙舟口号“汨罗江，我的娘，我要赢，国家粮”喊得最响亮的就是她。也正是在这段“高光”岁月里，她邂逅了爱情，生了一对可爱的儿女。

人生有得亦有失。龙舟赛场为她赢来无数奖杯，长年江风吹日晒，也让她肤色黝黑。丈夫嫌她又黑又土，二十年前狠心抛下她与一双儿女，携一年轻貌美女子失联于南方繁华都市。上有老、下有幼、外有债的家庭重担，骤然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肩头。彼时公婆常年体弱多病，一双儿女尚在读小学。对上，她悉心照料老人汤药起居；对下，尽心陪伴孩子读书成长。她从不怨天尤人，逢人诉苦，而是独自隐忍负重，默默撑起整个家，不让人笑话。为尽早还清债务，她白天在单位食堂上班，夜里又去街边夜宵店打零工。她凭借祖传秘方烹制的鳝鱼煮皮粉，为老板引得排队等候的食客，也为自己增添收入，补贴家用。

二十余年中，她日夜奔波操劳，既做崽又做媳，尽心侍奉公婆直至寿终。弥留之际，婆婆紧紧攥住她的手，含泪嗫嚅：“你真是个好人，我若在九泉之下有灵，一定保佑你下辈子找个好婆家，一生安稳幸福。”把父母送老归山，把子女抚育成人，是厨娘最朴素的人生追求。送走公婆后，她既当爹又当妈，含辛茹苦，省吃俭用，不仅还清所有外债，还将一双儿女都送入大学校门。她始终笃定：再亏不能亏父母，再苦不能苦孩子。

“阿姨，送水来了！”机关食堂饮用水外包配送，往日送水的是身强力壮的乡下汉子，今日前来的却是一名打暑假工的大学生。少年身形单薄，吃力地扛着沉重水桶爬楼梯，步履踉跄，大口喘着粗气。厨娘见状心头一软，想起自家孩子也曾这般在外吃苦谋生。正在洗碗筷的她，立马停下手上的活，双手往围腰上正反一擦，快步上前，一把接过水桶，高大硬朗的身躯稳稳扛起水桶，从容走上二楼。汗水浸透她的朴素工装，黑色背心被汗水晕染开，轮廓俨然一个遒劲的“男”字。

厨娘不是男人，胜男人。

责编：王相辉

一审：刘澳京

二审：徐典波

三审：姜鸿丽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