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24 15:35:00
文彬
十八载春秋,我与湘潭大学共度人生最美好的年华。在占据人生四分之一的岁月里,我亲眼见证母校从南山初创,一步步发展为西山、北山连片壮大的模样。在这片曾经质朴粗犷的土地上,我求学成才、立业成家。这十八年,于母校、于我而言,都是无可替代的珍贵时光。

我至今清晰记得初入湘大的那个夜晚。为不耽误父亲工作,我提前抵达湘潭,当时还有近二十名新生一同前往学校。与校方对接后,车队莫队长即刻带队前来接应。晚上九点多,卡车缓缓停在南山宿舍楼前,夜幕笼罩下,我正式踏入湘大校园,从此与母校结下一生难解的情缘。

刚下车,一位气质出众的女生映入眼帘。她身着白色短袖、民警蓝短裙,肩挎军包,是当时校园里最亮眼的装扮。我心底暗自感慨:湘大的学子这般明媚动人。后来我才知晓,她是中文系80级的彭雅静,彼时她与77级的汪礼并称校园两大校花。那年冬天,我在宿舍楼前偶遇素有“白雪公主”之称的汪礼,才真切发觉,中文系藏着无数温柔美好的青春身影。
中文系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文科生最向往的专业。当时热映的电影《女大学生宿舍》,原型便取自武汉大学中文系,华东师大中文系也曾是我的第一志愿。与中文系擦肩而过,我也遗憾错过了旋梯诗社,错过了羊春秋、姜书阁、肖艾、彭燕郊等一众学界大师的教诲。
次日清晨,我早早起身,迫不及待想要一睹校园全貌。站在东一栋四楼远眺,南区景致尽收眼底:整齐的教学楼、藏书初丰的图书馆、食堂、操场、家属区错落分布,其间还留存着未拆除的简易工房。彼时的湘大,仍是一所蓬勃建设中的高校,路边新栽的小树生机盎然,整座校园弥漫着清新的泥土气息。
据77级、78级的师姐讲述,她们入学之初,都在简易平房上课,那些平房后来改作了学校的邮局、粮店和煤店。学校的邮局狭小简陋,挤在一排红砖平房之中,却是八十年代湘大学子最牵挂的地方,是羊牯塘校区链接外界的唯一信息枢纽。在没有WiFi、没有私人电话的年代,一枚小小的邮票,承载着无数学子的乡愁,我驻守西郊羊牯塘,思念却跨越山水,奔赴澧水北岸的故乡。
1981年11月,中国女排首次夺冠的喜讯传遍全国,也席卷了整个湘大校园。这场胜利恰逢改革开放的时代浪潮,女排奋勇拼搏的精神,与新时代开拓进取的大势不谋而合,掀起了浓烈的爱国热潮,唤醒了青年学子的责任与担当。我们满心振奋,愈发刻苦求学,想要弥补流逝的时光,奋力奔赴个人与国家的崭新未来。
一时间,校园内掀起全民排球热。夕阳西下时,东一栋、西一栋前的小道和球场边格外热闹,打球、观赛、评赛的学子络绎不绝。79级日语班的董定君是球场主力,身姿矫健、扣球利落,总能吸引众人目光,还有一位77级数学系的学长,几乎场场到场助威。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新时代大学生蓬勃向上、群情昂扬的青春力量。
八十年代是开放与包容的年代,也是百花争艳的年代,八十年代的大学校园更是承接时代之风的先河!崔健的摇滚雄风《一无所有》喊出了个性解放的第一嗓;高原彪悍狂野的 “西北风” 将大江南北刮了个舒畅通透;而台湾校园民谣则像一股清新诗意之风:《龙的传人》《童年》《外婆的澎湖湾》唱遍了校园。

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励志文学和改革文学作品成为那时的主流,图书馆的期刊阅览室涌现出了《收获》《钟山》《十月》《小说月报》《读者文摘》等文学刊物。我自己订阅了《读者文摘》,其中一篇《西风不识相》让我与三毛结识,在《梦里花落知多少》《万水千山走遍》《撒哈拉的故事》《雨季不再来》中,熟知了这位带着吉普赛女郎流浪气息、踏遍万水千山寻找爱巢的女性,作品也唤醒了我梦中的诗和远方!
八十年代初集体舞开始流行,每到周末,耳熟能详的青春圆舞曲响彻整个校园。“蓝色的天空像大海一样,青春的花儿在心中开放…… 千万个青年人欢聚一堂,拉起手唱起歌跳起舞来,让我们唱一曲友谊之歌。”操场、食堂挤满了青春飞扬的学子们,但却少见 77、78 级学长们的身影。我们虽然生活在同一个校园,甚至同住一间宿舍(我们与 78 级党史班女生同住一间宿舍,与 77 级女生相邻)她们却少有闲暇和娱乐。可能是因为她(他)们大多是知青和老三届,时代耽误了他们,从农村到大学,他们整整走了 10 年,他们的心灵翅膀必然沉重,其心路之艰辛可想而知。老三届的大多数已被大潮淹没,极少数精英扛起了 77、78 级标签,也肩负起那个群体的使命。
转眼到了大三,我们迎来了激动人心的实习季。在那个没有 “旅游” 词汇的年代,实习即是免费旅游!此时历史专业招致羡慕嫉妒,也在情理之中。罢了、罢了,我们笃定要远行,让他们流哈喇子吧!

1983 年 9 月下旬,梦寐以求的西安之行如期而至,绿皮火车拉着一帮青葱吭哧、吭哧沿京广线北上,首站抵达千年古城洛阳。在古城,我们游览名胜龙门石窟和白马寺,领略“洛阳牡丹甲天下”的万方仪态……
继续西行,青葱们要去朝拜“自古帝王都”——西安!毫不夸张地说,西安吹过的风都是文化、眼见的全是历史,西安是史学人必躬朝觐的麦加!
西安素有“金城千里,天府之国”的美誉,先后有二十一个王朝在此定都,千年文脉积淀深厚,更有“西安文物甲天下”的盛名。
求学期间,我们曾开启一场为期一月、行程万里的文史研学之行。我们踏遍碑林、兵马俑、乾陵、昭陵等古迹,探寻汉唐文脉;驻足华清池,遥想盛唐风华;漫步未央宫遗址,回望汉宫月色。
返程途经武汉,我们登临黄鹤楼、品尝武昌鱼、聆听千年编钟古韵。一路览山河胜迹、阅千年史书,这样沉浸式的文史实习,珍贵且难忘,值得被珍藏与推崇。

1984年,是充满生机与希望的一年。这一年,中国女排斩获洛杉矶奥运会冠军,成就三连冠的传奇。也是在这一年的11月,国家首次出台免试升硕政策,成绩优异的本科毕业生可直接免试攻读硕士学位,这项政策沿用至今四十余年,惠及无数学子。
机遇永远眷顾有准备的人。我班学霸梁念琼凭借四年总分第一的优异成绩,成功推免读研,师从沧南教授,她与丈夫也成为我们81级历史班最早获评教授职称的学术伉俪。
而我,并未接住这份时代馈赠的厚礼。彼时的我,更关注现实百态,对历史研究的专注尚且不足,也并未做好继续深造的准备,这份遗憾,也为我日后的人生增添了诸多未知与可能。
即便未能读研,我依旧感念母校历史系的栽培。四年学史生涯,让我练就了鉴往知来的思维,构筑起开阔的宏观视野。由衷感谢韩长耕、杨逊、廖海庭、朱建亮、吴荣正、罗镇岳、李广一、杨静婉等诸位恩师的悉心授课,老师们的教诲润物无声,让我终身受益。
青春校园,朝气蓬勃,本是情愫萌生的沃土,但我的大学时光,并无爱情相伴。八十年代初的校园氛围格外特殊,彼时学校有五个年级,77级因特殊情况延迟半年毕业,学生年龄差距将近二十岁。学校陷入两难:而立之年的学子亟待婚恋,年少懵懂的新生却不宜被情爱纷扰。
为此学校定下人性化却严苛的规则:仅允许77、78级二十八岁以上的学生恋爱,其余学生一律禁止。一旦违规,将面临一票否决,取消入党、评优评先资格,甚至毕业分配需远赴边疆。严苛的校规之下,仍有少年心怀赤诚,不愿被规则束缚本心。真正的爱意从不受桎梏,无法沐浴阳光,便悄然藏于心底。
待到毕业之际,诸多隐秘的情愫纷纷明朗,一对对恋人携手走出校园,反而是独享政策优待的高年级学长,大多孑然一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这般反差,连校长也只得无奈苦笑。情爱如风,随性而往,从来不是条条框框所能禁锢。
1985年6月,我顺利毕业。四年沉淀,我终于认清自我、明晰前路。生性热爱自由的我,放弃了地委宣传部的安稳岗位,选择留校任教,扎根母校沃土。彼时,校园建设日趋完善,西山教学试验楼群、北山教学与家属楼群全部竣工,校园初期建设工程圆满落幕。
同年8月,北青楼竣工,我成为首批入住的学子。此后三十余年,北青楼岁岁迎新、年年送旧,人来人往,楼宇依旧。即便北山土地贫瘠、环境荒凉,滚烫的青春总能消解荒芜,一代代学子在此逐梦奋进、收获成长,北青楼早已成为一代人珍藏的青春圣坛。
同年9月,母校地标建筑三拱门拔地而起,巍峨矗立。盼了四年,母校终于有了气派的校门。曾经粗犷荒芜的校园,自此多了规整与庄重,褪去了旷野的散漫。6路车站被隔于校门之外,无声昭示着:唯有踏入三拱门,才算真正迈入母校的怀抱。
或许是大学四年与母校的缘分未尽,此后十八载,我以另一种身份续写与母校的羁绊。1981年开学典礼,我们六百名新生聆听左维校长的殷切致辞;毕业之时,有幸领略数学大师杨向群校长的风范;我的研究生毕业证上,更是镌刻着潘长良校长的印鉴。
十八载光阴,于浩瀚校史不过沧海一粟,于个人而言,却是成才、立业、成家的黄金岁月。我们将最好的青春赠予母校,母校亦以包容与沃土,托举我们的成长。十八年间,母校虽不富庶,却倾其所有,给予我们温暖、陪伴与包容。
感恩母校,感念师恩!
(文彬,湖南津市人,1981年至1985年在湘潭大学历史系求学,毕业后留校任教至1999年。)
责编:颜石敦
一审:彭婷
二审:颜石敦
三审:白培生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