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24 13:11:49
黄军建
但凡有幸登临岳阳楼的游人,拾级而上,都会在心中生出一个莫大的疑惑:一楼大厅正中悬挂着一幅《岳阳楼记》紫檀雕屏,黑底绿字,字迹苍劲;待攀上二楼,迎面又是一幅形制、内容、规格几乎完全相同的《岳阳楼记》雕屏,黑底金字,笔力雄浑。两幅雕屏同文同字,同楼悬挂,放眼天下名楼,此等奇观堪称举世无双、绝无仅有。那么,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一段 波谲云诡的历史往事?且让我们循着史料的蛛丝马迹,揭开这段尘封近两百年的传奇。

雕屏来历:从北宋"天下四绝"到张照重书
要读懂这两幅雕屏的故事,须从岳阳楼与《岳阳楼记》的渊源说起。北宋庆历五年(1045年),滕子京谪守巴陵郡,主持重修岳阳楼。楼成之后,他致书好友范仲淹,请其为楼作记。范仲淹虽未曾踏足岳阳,却凭借一幅《洞庭秋晚图》,挥毫写下了千古名篇《岳阳楼记》。滕子京读罢,赞叹不已,又请当朝大书法家苏舜钦书丹、大篆刻家邵竦刻字,将全文制成雕屏,高悬楼内。时人将此誉为“滕子京修楼、范仲淹为记、苏舜钦书丹、邵竦篆刻”的“天下四绝”。然而好景不长,宋神宗元丰元年(1078年),岳阳楼突遭大火,这幅珍贵的雕屏连同楼宇一同焚毁,令人扼腕。
岁月悠悠,转眼到了清乾隆八年(1743年)。此时的岳阳楼因年久失修,昔日风采已不复存,而当年的“四绝”雕屏更早已湮没无闻。岳州知府黄凝道主持重修岳阳楼,念及楼以文传、文以楼显,决意重制《岳阳楼记》雕屏。欲遣使入京,天助黄知府,楼成之日,恰遇时任钦差张照押解军粮途经岳阳,黄知府以“楼可重修,记难再书”相激,张照豪爽应允,当场挥毫,酒酣兴发,笔走龙蛇,368字一气呵成。黄凝道随即选派最好的刻工,以紫檀巨木为材,将张照墨宝镌刻成屏。雕屏由12块巨大紫檀木拼成,长3.16米,宽4.16米,每字大如碗口,文章、书法、刻工、木料四者俱佳,人称“四绝”,成为岳阳楼新的镇楼之宝。

张照其人其书:乾隆御赞的书法大家
张照(1691—1745),字得天,号泾南,又号天瓶居士,江南娄县(今上海市松江区)人。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进士,改庶吉士,授检讨,入值南书房。雍正年间累迁至刑部侍郎、左都御史,乾隆初年复授刑部尚书,供奉内廷。他通法律,精音乐,尤工书法,曾为乾隆皇帝代笔御书,是清代“馆阁体”书法的领军人物。
张照的书法早年师从董其昌,得其母舅王鸿绪亲授;中晚年又出入颜真卿、米芾、赵孟頫之间,却不一意守师,而是努力创新,别具率真之趣。其楷书秀媚婉丽,平正圆润,天骨开张,气魄浑厚;行书则布白疏朗闲逸,结体峭劲险绝,笔致醇厚敦朴。乾隆皇帝曾对他的书法给予极高评价:“书有米之雄,而无米之略,复有董之整,而无董之弱。”这幅《岳阳楼记》雕屏更是张照书法的巅峰之作——前六行全用楷体端正书写,从第七行“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起,笔锋一转,由楷入行,流畅劲挺,龙飞凤舞,既有欧阳询笔法的劲峭严正,又有虞世南字形的婉雅秀逸,还有褚遂良字体的疏瘦劲练,堪称清代书法的瑰宝。

贪欲之祸:吴知县的偷梁换柱
清道光年间(约1824年前后),巴陵县(今岳阳市)来了一位吴姓知县(亦有史料记载为岳州魏知府)。此人一到任,便被岳阳楼上这幅张照手书的《岳阳楼记》雕屏深深震撼。他惊叹于范公文章的博大精深,更垂涎张照书法的稀世价值,以及紫檀木料的珍贵无比,遂生贪念,欲将此宝据为己有。
吴知县暗中物色了一位民间艺雕高手,以重金贿赂,许以厚利,命其秘密仿制一幅赝品。这位艺雕高手花了整整十七个月的时间,对真迹雕屏逐字逐句精心临摹,刀刻笔雕,不敢有丝毫懈怠。然而,这位匠人虽身怀绝技,却心怀正义。他在仿制过程中,对吴知县的贪婪行径深恶痛绝,便暗中做了一点“手脚”——将“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一句中的“居”字,那一撇故意刻短了一截。这一细微之差,既是匠人无声的抗议,也暗讽知县“居心不正”,为后世鉴别真伪留下了一个隐秘的记号。
两年后,吴知县任满即将调离。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趁着风雨交加、四下无人之际,偷偷将赝品换上,把真迹雕屏拆下,搬上早已备好的官船,携带家小,仓皇出逃,妄图将这件无价之宝运回老家,私藏终生。
洞庭之劫:船沉屏没与渔民打捞
吴知县万万没有想到,他机关算尽,却逃不过天理昭彰。官船驶出岳阳,进入洞庭湖,行至九马嘴湖面时,原本就风雨交加的天空突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滔天巨浪如山崩海啸般席卷而来。小小的官船在茫茫洞庭中如同一片落叶,顷刻间被巨浪掀翻。吴知县一家连同随从,尽数葬身鱼腹。而那十二块紫檀木雕屏,因紫檀木密度极大,入水即沉,也随之坠入湖底,消失在滚滚波涛之中。
天道好还。待到枯水季节,洞庭湖水位下降,一位老渔民在九马嘴附近打鱼时,竟意外从湖底打捞出了这些沉水多年的雕屏。然而,渔民在打捞和搬运过程中不甚小心,将第八块屏上的“歌互”二字和第十块屏上的“乐”字损坏(亦有说法称还损及“碧万”“年”等字)。这几个字的缺失,使得这幅历经劫难的珍品出现了残缺,也为后来的修补留下了历史的印记。
文士之守:吴敏树三年补字
雕屏出水后不久,消息传到了巴陵名士吴敏树耳中。吴敏树(1805—1873),字本深,号南屏,是清代著名的文学家、史学家,“柈湖文派”的创始人。他潜心诗古文之学,文章造句矜慎,意味醇深,被曾国藩赞为“字字如履危石而下,落纸乃迟重绝伦”。吴敏树不仅学问渊博,更有一颗炽热的乡邦文物守护之心。
闻讯后,吴敏树立即出资120两纹银,从渔民手中将残损的雕屏购回。他深知此物乃岳阳楼之魂、巴陵文化之根,绝不能让其在民间流散湮没。雕屏买回后,吴敏树发现缺损之字亟需补全,而补字之人必须对张照的书法有极深的研习,方能做到天衣无缝。于是,他闭门谢客,耗时整整三年,日夜临摹张照手迹,揣摩其笔意章法,终于将损坏的“歌互”“乐”等字一一补上。如今游人登上岳阳楼二楼,细细端详那幅真迹雕屏,仍可辨识出当年修补的痕迹——那正是吴敏树三年心血的历史见证,也是一位文人守护文化命脉的赤诚印记。
完璧归赵:从民间赎回重悬二楼
吴敏树补字完成后,这幅雕屏便一直珍藏于吴家。时光荏苒,转眼到了民国年间。1933年,岳阳楼再度进行大规模整修,地方政府听闻吴氏后人手中藏有这幅张照真迹雕屏,便出资120块大洋,从吴氏后代手中将其赎回。至此,这幅历经吴知县贪欲之劫、洞庭风浪之险、吴敏树修补之工的张照手书《岳阳楼记》雕屏,终于“完璧归赵”,重新悬挂于岳阳楼二楼大厅正中,供天下游人瞻仰。
而那位吴知县当年留下的赝品,因仿制技艺高超,亦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同样具有文物价值,便被保留下来,悬挂于岳阳楼一楼大厅。于是,岳阳楼内便出现了两幅同文同字、形制相仿的《岳阳楼记》雕屏同楼并存的奇特景观。一楼为黑底绿字,二楼为黑底金字;一楼是赝品,二楼是真迹;一楼是贪欲的见证,二楼是守护的丰碑。
真假之辨:两幅雕屏的细微差异
两幅雕屏虽极为相似,但细心之人仍能辨出真伪。除了色泽上的差异——一楼赝品黑底绿字,二楼真迹黑底金字——最有趣的鉴别之处,正在于那个“居”字。赝品中“居庙堂之高”的“居”字,由于刻字匠人故意将那一撇刻短了一截,字形略显局促,与真迹中张照原笔的舒展遒劲有所不同。这个细微的差别,既是工匠智慧的结晶,也是历史对贪婪者无声的嘲讽。
此外,二楼真迹雕屏上还可看到明显的修补痕迹,那是吴敏树当年补书的印记。这些痕迹非但没有减损雕屏的价值,反而为其增添了更为丰富的历史层次——它记录的不仅是一篇千古雄文、一幅绝世书法,更是一段关于贪欲与惩罚、流失与回归、破坏与修复的完整叙事。
疑案再起:1987年第三块残匾之谜
正当世人以为雕屏真伪之谜已尘埃落定之际,1987年10月5日,《长沙晚报》发表了金中、钟山联名的文章《岳阳楼雕屏之谜》,再次在学术界和文物界掀起波澜。文章披露,笔者在岳阳市社会福利院的一间杂屋里,意外发现了一幅新的《岳阳楼记》雕屏残匾。
这批残匾共五块(原有七块),材质为樟木,其中一块刻有“岳州守黄公属予书文正文张照”的款识,油漆已大部驳落,其余四块匾面则保留着近似板栗色的国漆,残匾上的字比二楼雕屏上的字稍小一些,然“书法治印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并附有残匾拓片影印件。按残匾的长宽和文字排列估算,这幅雕屏长约六尺,宽约十四尺,约为三十四块木匾拼镶而成。
经调查,这批残匾原为吕仙亭一位段姓老道珍藏,“文革”期间亭破人亡,老道房中的残匾被福利院一位疯女人搬走,不久疯女去世,其亲属弄走两块,至今下落不明,剩下的五块一直被一位保育员当作堆放鞋物的搁板。这一发现,令原本已趋清晰的真伪之辨再度扑朔迷离:若残匾为正宗原件,则二楼雕屏的真品地位将被动摇;若残匾为赝品,则其来源又指向何方?是吴知县当年仿制时的试雕品,还是另有其人另制的一套?这一谜案,至今仍未有定论,为岳阳楼增添了一层神秘的历史迷雾。
两幅雕屏的千古启示
岳阳楼内两幅《岳阳楼记》雕屏同楼悬挂,看似奇观,实则是一部浓缩的历史教科书。它们见证了北宋“四绝”的辉煌与毁灭,见证了清代张照书法的登峰造极,见证了一个贪官的贪婪与覆灭,见证了一位文人的坚守与修复,也见证了近代以来文物保护的曲折历程。
一楼那幅赝品,是贪欲的纪念碑。吴知县为一己之私,竟敢对镇楼之宝下手,最终船沉洞庭,身死名裂,连那幅梦寐以求的真迹也一同葬身湖底。这正应了那句古话:“多行不义必自毙。”而那幅赝品被留存下来,悬挂于一楼,恰如一张永恒的功罪表,警示后世为官者: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二楼那幅真迹,是守护的丰碑。从渔民的偶然打捞,到吴敏树的三载补字,再到民国政府的出资赎回,每一个环节都凝聚着巴陵百姓对文化命脉的珍视与守护。那些修补的痕迹,不是瑕疵,而是勋章;那略有色差的补字,不是缺憾,而是传承。
两幅雕屏,一真一假,一楼一阁,一耻一荣,共同诉说着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文化瑰宝属于天下苍生,任何试图将其据为己有的贪婪之手,终将被历史的巨浪吞没;而唯有那些以赤诚之心守护文明火种的人,才能与伟大的精神同在,与不朽的文章同寿。正如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所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不仅是文章的魂魄,更是这两幅雕屏穿越近两百年风雨,向每一位登楼者发出的深沉叩问。
(黄军建:国家一级作家,中国范仲淹研究会副会长,湖南理工大学客座教授,岳阳市忧乐精神研究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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