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记者邓依乔

八月的五溪大地，青山叠翠，沅水澄碧。

屈原行吟沅水畔，留下“深林杳以冥冥兮”的幽远喟叹；

马援征战五溪间，刻下“马革裹尸还”的慷慨悲歌；

王阳明虎溪开坛，致良知的心火，第一次照亮西南莽莽山野；

林则徐驻马关前，叹山路险峻，也赞“一县好山留客住”的清绝；

沈从文落笔沅陵，说这里的山水风光，“实不俗气”。

百年沉寂，云开雾散。

2026年盛夏，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蒙曼沿沅水溯流而上，开启“曼行怀化·读懂沅陵”文化考察之旅。四天时间，踏雄关、访书山、入古寺、逛商城，以学者的目光拨开岁月尘烟，解码五溪大地的文明密码。

雄关驿道古桥茶园

寻关，七百年武去文兴

沅陵官庄，辰龙关前。

万峰插天，峭壁数里，谷径盘曲，仅容一骑。

这是湘黔古驿道由洞庭湖平原踏入湘西山区的第一道雄关，也是京昆大通道上的西南锁钥。

辰龙关的威名，是打出来的。

清康熙年间，吴三桂残部据险死守，清军仰攻三年不克。乡民向梦熊、蔡斗还冒死献间道之计，引清兵三路夜袭，举火为号，一战破关。此后清军长驱直入，克辰州，定沅州，直取云贵。

康熙帝御笔敕封“天下辰龙第一关”。北有山海关定鼎中原，南有辰龙关平定西南，两座雄关遥遥相对，共同印刻下一个王朝的统一印记。

蔡毓荣之女蔡琬随夫重履旧地，望着残碑寒烟写下“残碑洒尽诸军泪，苔蚀尘封四十年”。沉郁诗句里，是战火过后的山河静默，也是文人对历史的深长回望。

烽烟散了，驿道活了。

山脚下的界亭驿，恰在整条驿道的正中——上至京都四十八驿，下至云南四十八驿，九五之位，枢纽天下。最盛时，养马百零八匹，健夫扛夫数百人，驿丞衙门、刑监仓廪一应俱全。江西会馆香火缭绕，沿街商号幌子翻飞，马帮铜铃从清晨摇到日暮。

华寿桥、三星桥横跨溪涧。糯米桐油拌石灰浆砌就的青石拱券，历经六百年风吹雨打，纹丝不动。桥中杨泗将军的造像，镇着沅水的浪，也守着行旅的平安。

茶，成了雄关新的注脚。

界亭毛尖唐代入贡，清代声名更盛。林则徐途经此地，品过新茶欣然题联：“一县好山留客住，五溪秋水为君清”。如今关前关后，十里茶园铺展如绿浪，碣滩茶香飘万里，辰龙关茶旅融合产业园跻身“中国最美茶园”。

“谁说这风景不好，这风景可太好了。”站在文心阁上远眺漫山茶田，蒙曼感慨。从军事要塞到商贸枢纽，再到茶旅胜地，辰龙关的每一次转型，都踩着时代的鼓点。武的风骨褪去，文的气韵生长，不变的，是它作为西南门户的通达与包容。

书山藏洞古寺书院

读文，两千载弦歌不绝

从辰龙关西行，入沅陵县城，便见二酉山。

山不高，因书而名重天下。

三百四十五级石阶蜿蜒而上，一步一阶，都是向文脉的致敬。半山腰的藏书洞幽深静谧，藏着中华文明史上最惊心动魄的一段护典往事。

秦火焚书，文脉悬于一线。

秦博士伏胜不忍六经断绝，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携千卷竹简自咸阳辗转南下，经武关、入黔中，沿沅水跋涉千里，将典籍藏进这处人迹罕至的崖洞。汉定天下，已是九十高龄的伏胜出山传经，让几近湮灭的先秦文脉重续薪火。

“学富五车，书通二酉”，八个字，从此成了中国读书人学问境界的最高赞誉。

洞口“古藏书处”四字，是清代湖南学政张亨嘉的手迹。

这位京师大学堂的首任总监督，寒冬腊月跋山涉水而来，只为拜谒心中的文化圣地。一笔一画沉雄厚重，刻在石壁上的是字，立在天地间的，是一代代读书人对文脉的敬畏。

“这些岩石像书本一样！”蒙曼抚着粗糙的石壁，久久伫立。

二酉藏书不是孤例，它和孔壁藏书一南一北，是刻在民族基因里的文化自觉。山是掩体，洞是书房，守住的，是文明的火种。

二酉山的文脉，比秦代更久远。

尧帝时，善卷隐居于此，以德化民，开五溪教化之先；唐代刘禹锡、宋代黄庭坚，都曾登临凭吊，留下诗文；明代翠山书院、妙华书院相继落成，讲学之声回荡山谷，耕读之风吹遍乡野。

山下乌宿村，百十户人家走出百余位教授专家。“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种田”的楹联，贴在每一户的堂屋前。

文脉从来不是悬在高处的典故，是长在土地里的信仰。

离二酉山不远，虎溪山麓，龙兴讲寺静静伫立。

唐贞观二年，唐太宗敕建这座佛学书院，以文教归化西南。它比皇家丽正书院还早建九十年，是中国最早的书院类建筑之一。大雄宝殿内，南宋梭柱立了近千年，覆盆莲花柱础纹路依旧鲜活，董其昌手书的“眼前佛国”匾额，在光影流转间沉静安然。

明正德年间，王阳明龙场悟道后东归，在此寓居月余，开坛讲授“致良知”之学，听者上千。

这是心学传入湖南的第一站。

“良知是我内心自有的道德本能。看见小孩要掉进井里，谁都会扑上去，这叫道德本能。”蒙曼说，致良知就是把我的道德本能运用到全部的人生中去。不断拂去蒙在良知上的尘埃，让道德本能充分彰显。有了致良知，才有知行合一。”

五百年前，王阳明在此始论。五百年后，蒙曼在此重讲。

古城窨屋商号会馆

阅商，六百年烟火绵延

顺沅水而下，洪江古商城藏在山水褶皱里。

青石板路顺着山势起伏，窨子屋的马头墙层层叠叠，像一部摊开的明清商贸活史书。

踏入其中，就撞进了昔日“西南大都会”的旧梦里。

鼎盛时期，这里有十八家报社、二十三家钱庄、三十四所会馆、四十八个半戏台、近千家商铺。

沅水上来往的商船，载着桐油、茶叶、木材顺流而下，载着布匹、盐粮、百货逆流而上。徽商、赣商、本地商帮聚在这里，建会馆，立行规，讲信义，熬出了独一份的沅水商道。

蒙曼走得很慢，看得很细。

在厘金局，她凑到展柜前辨认泛黄税票上的字迹，询问旧时税则章程；在江西会馆戏台前，她抬头看雕花梁架，打听商帮议事的规矩；在老字号油号柜台前，她摸着木纹斑驳的台面，问当年的经营门道。

“最难得的，是您还在传承。”

她评价，洪江不是凭空建起的仿古景区，是顺着沅水航运自然生长出来的活态商埠。建筑是老的，街巷格局是老的，甚至很多行当、很多手艺，都还在一代代往下传。

比建筑更珍贵的，是藏在窨子屋里的商道伦理。诚信立商，义利兼顾。这八个字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是刻在商号规矩里、融在商人骨血里的准则。湖湘文化的经世致用，落到民间烟火里，就是这样实实在在的商业智慧。

沅水号子还在巷子里唱，辰河高腔还在戏台上演。

老油号的榨油声，老药铺的药香，老布庄的织机声，混着穿堂风，漫过青瓦白墙。

六百年了，烟火没断，商道没绝。

串珠成链以文兴旅

破圈，大湘西再启新局

四天行程，四个坐标。

从辰龙关到二酉山，从龙兴讲寺到洪江古商城，蒙曼走过的，是一条纵贯两千多年的五溪文化长廊。

“还没看够，想停在这里不回去。”

蒙曼说，怀化的文化资源盘活缺的是一条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这一次“曼行怀化·读懂沅陵”文化考察，就是一次串珠的尝试。

实景直播全程跟进，学者解读深入浅出，金句短视频全网扩散，话题持续发酵，让很多“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文化地标，第一次走到了全国观众面前。

放在大张家界国际旅游区建设的坐标系里看，这场活动的意义更显特别。

大张家界不只有奇峰林立、峡谷幽深的山水奇观，更有深厚绵长的人文积淀。怀化的五溪文脉，正是这片土地人文价值的重要组成部分。山水为形，文化为魂，形神兼备，文旅融合才能走得更远。

怀化市相关负责人表示，当地将以此为契机，系统梳理全域文化资源，打造精品文旅线路，持续擦亮 “中华书山”“中国第一古商城”等文化IP，让沉睡的文化资源，变成流动的文旅动能。

沅水汤汤，文脉悠悠。

从伏胜护典的身影，到王阳明讲学的声音；从驿道上马帮的铃音，到商城里商号的算盘声；从抗战烽火里的坚守，到新时代文旅的新生……

五溪大地的故事，从来没有停过。

而新的篇章，正等着更多人来书写，来见证。

作者：邓依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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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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