潕溪书院:把“耕砚田”这件事,做了500年

杨元崇 米仁豪 龙生霞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23 23:58:58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杨元崇

通讯员 米仁豪 龙生霞

我是一座书院。我叫潕溪。

我坐在吉首东门坡鳌鱼峰上,峒河在我脚下翻身,把日光折成碎银。有人说我像鳌鱼,龙首鱼身,伏在峰顶,头朝河水,尾扫武陵。我不争辩。五百年前那个苗家后生选中这块石头的时候,大概就看中了这层意思——鳌鱼驮碑,碑上写字,字里藏魂。

我的魂,写在八字门楼前两堵雪白影壁上。左边“顶天立地”,“继往开来”。白底黑字,笔力遒劲。山门上方,“潕溪书院”四个烫金大字,是著名画家黄永玉的亲笔。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我已四百八十多岁,快五百岁了。他蘸墨的那一刻,我闻见了自己身上五百年的灰。

我的故事,得从一个叫吴鹤的人说起。

治学合一:一个人的半部湘西教育史

吴鹤不是官,他只是镇溪上一个苗家子弟,主要活动于明成化、正德年间。正德元年(1506年)冬,明朝思想家王守仁(号阳明)因得罪宦官刘瑾被贬贵州龙场驿丞。正德三年(1508年)春,他赴谪途经辰州,在虎溪龙兴讲寺讲学。

吴鹤听说后,背着书包从吉首赶去拜师。《乾州厅志》记他“闻王阳明先生讲学虎溪,心羡之,负笈从游,与辰州董道夫诸贤亲炙,得致良知之学”。这是王阳明龙场悟道后第一次大规模讲授“致良知”学说,吴鹤是名副其实的大师兄。

正德五年(1510年)三月,王阳明转任江西庐陵知县,吴鹤一路追随。此后,王阳明与弟子重刊古本《大学》,吴鹤全程参与,尽得阳明心学嫡传。但吴鹤不愿为官。

江西期间,一位僧人送他红枣、梨子、生姜和西瓜四样吃食,他悟出“早离江西”之意——枣梨姜瓜,谐音“早离江西”。遂辞别恩师回到吉首,不久宁王朱宸濠叛乱,得以躲过兵灾。

他带回湘西的并非原封不动的阳明心学,而是将“知行合一”的核心要义与苗疆实际相融合,完成了在地化转化。他在上、司马溪、三岔坪等地开设蒙馆,用苗语教学,有教无类,牧童农夫,凡愿学者无不悉心指点。他把自己在中原学到的东西,碾碎了,拌进苗山的雨雪,变成苗民听得懂、用得上的日常道理。他把中原儒学的抽象义理,转化为苗民听得懂、用得上的日常道理,承续了儒家道统,开启了苗疆汉文化教育的先河。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诞生的。1513年左右,吴鹤在鳌鱼峰上开馆讲学。那时我没有名字,只是一间茅屋,几张木桌,一盏桐油灯。但吴鹤在我墙上挂了一副对联,从此我的筋骨就定了型:

读法书畏刑,读兵书畏战,读儒书刑战不畏;

耕尧田忧水,耕舜田忧旱,耕砚田水旱无忧。

这副联,本是吴鹤写给苗民看的,字里行间都是劝学向善的苦心。明代湘西苗民崇尚武力、好斗成风,吴鹤撰联的核心目的之一是“教化生民”。上联讲读儒书者通晓圣人之道,“和为贵”可避免战争;下联讲“耕砚田”,以文章治理天下。他用最通俗的语言,把儒家价值观种进苗疆的土地。

吴鹤卸了担,我替他挑了五百年。清乾隆三年(1738年),乾城厅同知王玮报请朝廷准奏,在乾州设经馆2座,即乾州西关“潕溪书院”和所里(今吉首)“镇溪书院”,聘请龙昇明、胡师谦等名师主讲。嘉庆十二年,我更名潕溪书院,一直沿用至今。光绪十八年,徐凤翔仿岳麓书院规制捐资重修,奠定了我今日的模样。

我见过很多书院倒下。东洲书院,湘西最早的书院,南宋绍兴十九年创建,如今遗址荡然无存。而我,五百年原址办学,从未迁动。战乱没有烧掉我,洪水没有冲垮我,朝代更迭也没有让我关门。我像鳌鱼峰上的那块石头,风化了表皮,骨头还在。

红色记忆:抗日烽火中的书院

1936年11月,湖南省立湘西特区师资训练所在我屋里成立。这是苗区教育的一件大事。石启贵等苗族学者向省府陈情,请求在湘西苗区开办师资训练班,为苗区培养师资。省教育厅委任陈庆梅为所长,石启贵为湘西苗族教育劝导员。主要招收乾城、凤凰、永绥、保靖、古丈、泸溪、麻阳等七县的苗、汉知识青年,进行专门培训,毕业后分配到苗族地区任小学教师。成立十余年间,先后为苗区培养出小学教师近500人。

抗战爆发后,我的院子里挤满了流亡师生。前方炮声震天,后方书声不辍。明伦堂里,地铺挨着地铺,挤满了流亡师生。他们白天在此上课,入夜便聚在地铺上,就着昏黄的灯光讨论抗日救亡。先后有30余名师生志愿从军抗日,他们从我门口走出去,有些人再也没有回来。

我培养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罗盛教。1947年3月,他免试升入湖南省立第九师范学校简师14班。1951年4月,他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作战。1952年1月2日,为抢救朝鲜落水儿童崔莹,他跳进冰窟窿,把崔莹顶了上来,自己却再也没有上来。金日成亲笔题词:“罗盛教烈士的国际主义精神与朝鲜人民永远共存。”

从“致良知”到“舍身救人”,我的文脉不是断了重接,是同一根藤上又开出一朵花。

当代实践:从特师到吉首大学师范学院

1938年,湘西特师训练所改名为湖南省立乾城简易乡村师范学校。1940年改为省立第九师范学校。1953年更名为湘西第一民族师范学校。此后几经并合,2001年6月,正式组建为吉首大学师范学院。

八十余年间,我培养了7万余名中小学教师和各类优秀人才。这些人从鳌鱼峰上走下去,走进湘西的每一个村寨,在那些最偏远的学校里,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出我的名字。

2021年,吉首大学师范学院以建院20周年为契机,编制了潕溪书院展示利用方案。我身上的老墙被重新修补,残碑被归位,瓦片被一片片检视。2006年,书院被列为湖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3年,被列为湖南省社科普及教育基地。

2024年10月12日,吉首大学师范学院整体实质性融入吉首大学。雷公井校区挂牌那天,我站在鳌鱼峰上看完了全过程。

有人问我慌不慌。

我说不慌。我见过太多改名了,从蒙馆到书院,从书院到学堂,从学堂到师范,从师范到学院,再从学院到大学。

名字换了多少回,我脚下的石头一块都没少。

文明实践融合发展:从“存史资政”到“数字赋能”

——阵地嵌入:文史讲堂与社科普及

2022年6月8日,我拿到了“湘西州首批社会科学普及基地”的牌子。这不是一张纸,是一把钥匙。从那天起,我不再只是文物,我开始重新讲课。

2024年4月10日,“湘西文史讲堂”暨“潕溪讲坛”在我院子里开讲,“湘西州政协文史教育基地”同期挂牌。时任湘西州政协主席李平作为主讲人,以《诗篇还为故人留》为题,讲授“王阳明与永顺土司渊源及影响”。三百多人坐满院子,大成殿前的石阶上坐了人,明伦堂的窗台上坐了人,连那四株百年丹桂底下都站满了人。樟树的影子落在笔记本上,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

近三年来,我年均接待研学团队超5万人次,开展各类社科普及活动数场,覆盖人群达20万人次。从“存史”到“资政”再到“育人”,我成了政协文史、高校思政、中小学研学共用的一张桌子。

——宣讲与惠民:楹联里的移风易俗

吉首大学王明辉教授常来我这里。他是师范学院的老教员,教古代文学,也当湘西州诗词楹联学会会长,懂联,更懂我门柱上那副吴鹤亲撰的门联。

他站在山门口,不急不慢地念:“读法书畏刑,读兵书畏战,读儒书刑战不畏;耕尧田忧水,耕舜田忧旱,耕砚田水旱无忧。”念完,他跟围过来的村民和学生说:上联三书,法书是法家刑律之书,兵书是兵家战争之书,读来叫人脊背发凉;儒书是孔孟之书,温文正大,自汉武尊董子“独尊儒术”起便越法兵诸子而上,故而“刑战不畏”——不是不怕,是通了圣人之道,刑与战都奈我不得。下联三田,尧田遭九年水,舜田遇七年旱,哪怕尧舜都是有德之君,也躲不过天时不测;唯“砚田”是书生笔墨之田,日不晒、雨不淋,水旱无忧。砚田能超尧舜之田,靠的是文化精神的力量,它顺应自然规律,却又不受制于自然条件的束缚,达到了精神层面的“水旱无忧”。

王明辉认为,吴鹤这副对联的核心,就是“尊儒读书”四个字。借今天的话讲,便是“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吴鹤当年面对好斗尚武的苗民,不引经据典,只用“法、兵、儒”三书对照,“尧、舜、砚”三田对照,把读书的种子,种进了不识几个汉字的耕夫和牧童心里。

今天,新时代文明实践站把我当讲堂,移风易俗、家风家训、反诈普法,都从王明辉拆的这副联讲起——不是空喊“多读书”,是把“砚田无水旱”的道理,讲成“学一门手艺、懂一点法理、信科学种田”的日用常行。吉首大学师范学院毕业生的礼物袋上,印着吴鹤的那副楹联。王明辉解读楹联的思路,被这些下乡任教的毕业生带进了中小学课堂,他们用这种方式,给娃娃们讲“耕砚田”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站在门柱间,听见风声里仿佛夹杂着五百年前的联语和今天普通话的诵读声,古今两种声音,在同一片屋檐下重叠。若吴鹤穿越到今天,他会看到黑板报和直播间,这些是他写楹联时从未见过的东西。而他留下的“砚田”,也正以全新的方式,在文明实践站里被一代代人接续耕耘。

我听着他的解读,想起吴鹤当初写这副联的心情。他面对的不是文人雅士,是苗寨里不识汉字的百姓。他要用最直白的话,把最深的道理讲清楚。吴鹤撰联的核心目的便是“教化生民”。上联讲读儒书者通晓圣人之道,“和为贵”可避免战争;下联讲“耕砚田”,以文章治理天下。这副对联语言通俗直白,老百姓听得懂,记得住,传得开。

学者们在院里解密楹联内涵,从“立象尽意”的写作手法到“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的文章之道,让主流价值宣讲既有学术深度,又接地气。

数字化转型:“文化+科技”融合赋能

州委、州政府拨专款对我实施了文物本体修缮和消防工程。我的墙被加固了,我的木梁被防腐了,我的消防管道埋进了地下。

更重要的是,我有了数字化版本。展示利用方案编制完成后,线上线下相结合的阅读推广模式开始运行。目前,数字化一期项目已基本完成,上线了包括全景导览、楹联解读、历史人物志在内的多个线上展厅。用户可以通过手机端随时“云游”我的每一个角落——从八字门楼到大成殿,从明伦堂到鳌鱼池,从鹤公祠到文昌阁。

五百年前,吴鹤追王阳明追到江西。五百年后,江西的孩子戴上VR眼镜就能走进我的山门,站在吴鹤写联的位置,听一段阳明心学的数字讲解。古老的我,就这样“活”在了当下。

美好蓝图:书院与文明实践双向赋能

师院进了吉首大学,我没有缩小,我长大了。

原址保护与文化展示的底座不会动摇。书院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融入后,它将继续发挥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湘西民族教育展示窗口的作用,成为吉首大学乃至整个湘西地区的重要文化地标。大成殿里的孔子圣像、明伦堂里的书声、鳌鱼池畔的紫藤,这些五百年未曾中断的意象,将在大学的学术视野中获得新的阐释维度。

社科普及基地的教育传播功能将获得质的跃升。吉首大学拥有涵盖文学、历史、哲学、教育、信息技术等多学科的完整体系,我的文史讲堂、社科宣讲、文化惠民活动将面向全校、全州乃至更广范围开放。“顶天立地”的文化自信与“继往开来”的学术追求,将在这里找到更坚实的支点。

“文化+科技”的融合实验将真正落地。借助吉首大学的信息技术、数字媒体、人工智能等专业力量,数字化展示、虚拟体验、线上教育等新型文化服务正在加速推进。未来的某一天,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学习者,戴上VR设备就能“走进”我的山门,站在吴鹤写联的位置,听一段阳明心学的数字讲解。

然而,蓝图越宏大,越需要审慎作答。融入吉首大学后,潕溪书院独特的文化气质不会被行政管理体系稀释,原址保护与文化展示的底座不会动摇,书院将继续发挥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湘西民族教育展示窗口的作用。在数字化浪潮中,如何避免炫目的技术手段喧宾夺主,让文化内核沦为背景板?在文旅融合的大背景下,如何平衡文物保护的“静”与社会开放的“动”?这些都不是杞人忧天,而是我在“继往开来”路上必须直面并解答的现实课题。

双向赋能:书院文化涵养文明实践,文明实践激活书院价值

我与新时代文明实践的融合,不是简单的“物理叠加”,而是深度的“化学反应”。我为文明实践提供了独一无二的空间载体——这里有五百年的文脉积淀、有王阳明与吴鹤的师生佳话、有罗盛教的英雄事迹、有丹桂和紫藤的园林意境。一个在我这里听“致良知”故事的少年,与一个在我这里参加“移风易俗”宣讲的村民,他们获得的不是抽象的说教,而是被五百年文脉包裹着的价值浸润。反过来,文明实践为我注入了新的生命力,让我从一座“静态”的文物建筑,变成一个“动态”的文化传播枢纽。

站在鳌鱼峰顶远眺,峒河如带,吉首城在脚下铺展。回望山门,那两堵雪白影壁上的八个字在夕照中愈发清晰:“顶天立地,继往开来”。五百年前,吴鹤在这里种下汉文化教育的种子;五百年后,这粒种子已经长成参天大树。从王阳明“致良知”的心学种子,到罗盛教“为救人而献身”的国际主义精神,再到今天吉首大学青年学子“达人达己、立己立人”的人生追求,我的文脉,从未断过。

我仍坐在鳌鱼峰上,不说话,只把每一阵风里的桂花香,按五百年前的节奏,再吹一遍。

我正以“顶天立地”的骨气、“继往开来”的担当,继续在湘西的大地上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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