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行漫歌

古人常说：“打仗，打的是钱粮。”大军出征，每日都要耗费大量钱财，粮草、兵器、马匹、军饷、抚恤样样都要花钱，朝廷拨付的经费常常不够用。从古至今，古代军中将士为解决生计、补足军费，摸索出了各式各样求财谋生的办法，下面就简单聊聊古代军队五花八门的求财之路。

凭战功换财富：军功爵制

古代军队最正规、最直接的求财方式，始于战国秦国的军功爵制。秦国地处西部，物产和商贸都比不上中原各国，商鞅变法后，定下了靠军功致富的规矩，推出二十等军功爵制。

简单来说，士兵在战场上斩杀一名敌军，就能晋升一级爵位，“首级”一词也由此而来。爵位并非虚名，每一级都对应田地、宅院和奴仆，最低等级可分得1.5顷田宅，最高等级能分到95顷，不仅如此，爵位还能用来为自己和家人抵罪。普通百姓辛苦种地一辈子，也难积攒多少家产，而上战场立下战功，就能摇身变成小地主，这也让秦军作战格外勇猛，被称作“虎狼之师”。

秦军还定下集体奖惩规则，百人小队若斩杀敌军人数不足，全队受罚；斩获超额，所有人一同升爵，战场缴获的财物统一收缴，战后按规平分，队长还能拿双份。这套制度把打仗和财富牢牢绑定，极大调动了士兵的积极性，也成为秦国统一六国的重要助力。但它也存在弊端，为了凑够人头换爵位，士兵杀害降兵、屠戮平民的现象时有发生，长平之战坑杀数十万赵军降卒，就和这套制度的负面影响息息相关。

自给自足：军队屯田

靠征战掠夺终究不稳定，为解决长久的粮草问题，军队便兴起了军屯，也就是士兵战时上阵、闲时耕种，实现兵农合一。

军屯最早大规模推行于西汉。汉武帝常年和匈奴交战，前线距离内地遥远，运送一石粮食到边关，沿途消耗竟多达十几石，成本高得难以承受。朝廷索性让驻守边疆的士兵就地开荒种地，官府提供耕牛、种子，收成除上交少量赋税外，其余全部留作军粮，有效缓解了粮草运输的难题。

西汉名将赵充国更是把屯田的作用发挥到极致。汉宣帝时期，西羌发动叛乱，七十七岁的赵充国领兵平叛，他到前线后发现，大军每日消耗的粮食、盐、草料数额巨大，长久对峙只会拖垮国库，于是他力排众议，上奏推行屯田十二策，主动裁撤骑兵，让士兵驻守防御的同时开垦田地。

起初朝中众人都反对停战耕种，但赵充国反复陈情，最终得到皇帝准许，汉军就地屯田、安稳驻守，靠着充足的粮草和耐心，慢慢瓦解了羌人的斗志，敌军走投无路纷纷归降，一场大战不战而解。

到了明代，朱元璋将屯田制度定为国策，推行卫所制，规定军队三分兵力守城、七分兵力屯田，每名士兵分配五十亩田地，朱元璋曾自豪地说，坐拥百万军队，不用耗费百姓一粒粮食。明初军屯规模庞大，粮食产量充足，制度运转十分顺畅，可时间一长，弊端逐渐显现，各级军官抢占肥沃良田，逼迫士兵沦为佃农，士兵不堪重负纷纷逃亡。明代中后期，大量卫所兵员空缺、田地荒芜，军屯彻底衰败，也让明朝边防力量日渐薄弱。

随军经商：军队做起买卖

种地见效慢，经商来钱更快，古代不少军队也纷纷涉足商业，靠做生意补充军费、谋取私利。

三国时期，军队经商就已经十分普遍，大军驻扎之地人员密集，自然形成集市，军队顺势把控市场赚取利润。魏国名将司马懿驻军长安时，专门开设军市，设置官职管理市场、收取商税；吴国将领潘璋也靠着经营军市积累了巨额财富，生活奢靡。当时长江沿岸商贸往来频繁，不少士兵借着驻防便利走私交易，甚至利用军事预警的情报优势打探商业信息，朝廷多次下令禁止军营经商，却收效甚微。吕蒙奇袭荆州时，士兵假扮商人沿江行进，关羽守军毫无防备，也能看出当时军人经商已是常态。

唐代中期，各地藩镇节度使纷纷设立专门的贸易机构“回图务”，经营商铺、转运货物，盈利全部补贴军费，不少百姓花钱挂靠军籍，借着军队的庇护做生意。五代十国的马殷原本是木匠，从军掌权占据湖南后，大力发展茶叶贸易，在多地设立贸易站点，把本地茶叶外销，换回战马和丝绸，带动一方经济繁荣，让湖南安稳富庶五十余年，算是军商结合的成功案例。

两宋时期，军队经商发展到顶峰。北宋京城的禁军本是国家精锐，却普遍放下兵器做起营生，有人长途贩运货物，有人在军营开设酒楼、商铺，还有士兵做工匠、绣工承接民间活计。军营变成了集市，士兵精通生意却荒废了武艺，待到金兵南下，数万金兵轻松击溃数十万宋军，曾经的精锐彻底丧失了作战能力。不过南宋的辛弃疾算是特例。他借助经商筹措经费，操练出骁勇善战的飞虎军，这支军队战力强悍，让金兵十分忌惮。

设卡收税：晚清的厘金制度

晚清时局动荡，太平天国起义爆发后，清廷国库空虚，八旗、绿营战力低下，曾国藩、左宗棠等人只得组建湘军、淮军，可军费成了最大难题。

为筹措军饷，官员雷以諴采纳幕僚建议，设立关卡向过往商人征税，按货物价值每百文抽一文，这种税被称作厘金。该方法敛财速度极快，很快被朝廷推广至全国，各地陆续设立厘捐局，构建起层层密布的征税网络，十里一局、五里一卡，部分关卡还配备武装巡查，全国征税站点多达数千处。湘军专门增设机构，在常规厘金之外额外加征赋税，保障军队开支。鼎盛时期，全国厘金年收入高达上千万两，成为镇压起义的主要财源，毫不夸张地说，没有厘金就撑不起湘军。

但厘金的危害也十分突出。厘局差事成了人人争抢的肥差，官吏利用职权层层盘剥、中饱私囊，民间流传“当一年县官，不如干一年厘局差”。商人沿途反复缴税，各类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商品成本大幅上涨，最终所有负担都落到百姓身上。厘金本是战时临时税种，约定战乱结束就废除，可因其收入丰厚，清廷一直沿用，直到1931年才正式取消。为缓解弊端，张之洞在湖北推行改革，将多次收税改为货物过境时一次性缴纳统捐，精简征税站点。这次改革一定程度减轻了重复征税问题，却没有降低整体税负，只是换汤不换药。

劫掠抢夺：最粗暴的求财方式

比起经商、屯田，直接抢夺敌方财物是最原始、最粗暴的手段，古代很多军队都会使用，两军交战获胜后，战败方的粮草、物资、钱财都会被胜利者尽数收缴，一次大胜就能让军队收获颇丰。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董卓率领的西凉军进入洛阳后，大肆劫掠百姓、盗挖皇家陵墓；曹操为筹集军饷，专门设立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等官职，组织人手盗墓取财，依靠盗取古墓中的金银器物支撑军费。

金兵攻破北宋都城汴京后，向宋朝索要巨额白银，朝廷搜刮全城也无法凑齐，竟强行抓捕百姓女子用来抵债，上万妇女惨遭迫害，这也是历史上惨痛的靖康之耻。北方游牧民族军队更是将劫掠融入日常。辽国军队粮草不足时，会派出骑兵四处抢掠，这种行为被称作“打草谷”；早期蒙古军队攻下城池后，也会允许士兵大肆抢夺三日，以此激励士气。

哪怕是治军严明的明代名将戚继光，也在军中明确规定了战场战利品的分配规则，战后统一清点财物平分，杜绝士兵私自争抢。由此可见，战利品分配在古代军中是普遍存在的现象。

精打细算：节流也是增收

除了向外求财，不少优秀将领深谙“省钱就是赚钱”的道理，凭借精打细算、废物利用，省下大量军费。

南宋辛弃疾驻守湖南时，奉命修建军营、组建飞虎军。朝廷听信谗言下旨停工，辛弃疾顶着压力限时完工，当时阴雨连绵，烧制瓦片难度极大，他便号召全城百姓捐献瓦片，按数量给予报酬；又让狱中囚犯上山采石，用减刑作为奖励。短短几日，建材全部备齐，营房顺利建成。他巧用民间资源，既不加重赋税，也没耗费国库过多钱财。

东晋名将陶侃做事细致，造船剩下的竹头、木屑，他都命人全部收纳存放。冬日大雪过后，木屑铺在路面防滑；后来打造战船缺少铁钉，竹头削成竹钉应急，两样废料关键时刻都派上了大用场。唐代郭子仪也十分节俭，把用过的信件空白信封裁剪下来，二次用作便纸。

宋代将领杨存中还盯上了军中马匹的粪便，将数万军马的粪便收集起来卖给农民当肥料，日积月累积攒下十余万贯钱财，靠马粪增收，看似小事，却也能看出古人极致的节流智慧。

内部贪腐：损人利己的歪路

前面的方式大多是向外求财，而吃空饷、克扣军饷这类行为，却是算计自己人，也是古代军队最普遍的腐败乱象。

吃空饷由来已久，唐代府兵制改为募兵制后，朝廷按照在册兵员发放军饷，不少将领故意虚报人数，空额的粮饷全部中饱私囊。唐代中后期，军中在册士兵十有三四都是虚数；到了宋代，军营兵员虚报过半；明清时期，吃空饷更是成了军中常态，清代名将年羹尧被治罪，罪名就包含吃空额、扣军饷。

克扣军饷同样屡禁不止，古代士兵本就俸禄微薄，军粮、军饷经过各级官吏层层克扣，到士兵手中所剩无几，更有甚者，士兵的兵器、军装、马匹都需要自己掏钱置办，本就艰难的生计雪上加霜，不少士兵只得另寻出路。

南宋末年，朝廷财政崩溃，权臣贾似道推行“打算法”，对全国军队开展财务清查，本意是整治贪腐。可执行过程简单粗暴，不分对错严查追责，多名有功将领被逼致死，大将刘整走投无路，索性献地投降蒙古，还为敌军训练水军、献上灭宋计策，直接加速了南宋的灭亡。一场反腐行动，最终演变成亡国的导火索，令人唏嘘。

纵观古代军队的各类求财方式，能清晰看出王朝兴衰的轨迹。王朝兴盛阶段，军队靠着军功、屯田、正当补给维持运转，求财是为了保家卫国，军队战力强劲；等到王朝走向没落，军队沉迷经商、贪腐成风，将士一心谋私利，彻底丢掉军人本分，战斗力一落千丈，王朝也随之走向覆灭。

钱财是军队运转的基础，从军功激励到屯田自给，从经商筹饷到精打细算，古人留下了不少实用的生存智慧。但无论用何种方式筹措钱粮，保家卫国永远是军队的根本，一旦求财成为主业，军人忘记初心，再强大的队伍，最终也只会走向衰败。

责编：刘瀚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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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