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在慈一中的日子

龙跃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23 09:20:18

/龙跃

谨以此文祝贺慈利一中一百二十周年校庆

一九六九年我开始启蒙,我的学生时代经历过从秋季招生到春季招生的调整,也经历过高考制度的恢复。一九七八年我被选拔进慈利一中准备迎接恢复甫始第二年的高考。我由一个农民的儿子蜕变得也能识字断文,很感谢慈利一中的这段经历。

在父母亲都是文盲一生务农,上数历代都没有文化人的家中,到我这代,能连续不辍的读到高中,并选拔进慈利一中,我的父母亲是有高远眼光,历经了艰难的。那时,慈利还隶属常德,我的老家杨柳铺是荒凉闭塞的,这里很多家庭都有通过读书走出农村的风气,总希望名列前茅县里有名州里有榜,我中学时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是莫胜世,数学老师是李诚,物理老师是王恩厚,化学老师是唐植欣,这些老师后来在慈利教育界都是名师。那几年在父母的教育培养,和尊重知识氛围的熏陶下,我知识的基础逐渐牢固。一九七七年下半年,国家经历拨乱反正,百业待兴中急需人才,我就是那时被选拔,一九七八年二月进入慈一中文五班的,文五班的学习时间虽然只有短短的半年,但给我一生造成的影响,比任何时期都深远。

春寒料峭时节,要去一中报到了。这是我第一次走出东洋冲,而且是进入慈利的最高学府,心里如范进中举般兴奋,家人们也都很自豪,竭尽所能支持我,在村上当民办教师的大姐,把自己准备夏天穿的塑料凉鞋都送给了我,那时杨柳铺还没有通班车,父母亲很早就起床,为我准备早饭和行装。厨房里锅碗飘盆的撞击声,打破东洋冲春晨的宁静,像是宣告一段不同往日的行程开启。

天要亮未亮时, 父亲肩上一头挑着为我准备的铺盖行李,一头挑着二姐送来的米,米是到学校要交伙食的,母亲用芭蕉叶给我和父亲包了一大包红薯米饭,我们要从道人山翻鸳鸯界,过永安渡,清早出发天黑前才能到学校,母亲说山涧有水喝,没有多的钱买食物,饭要带足,父亲交代我管好学习用品,行李生活用品他负责,其实农民家的孩子出门没有什么生活用品,两床卷起来很小的棉被,两套单衣,一个瘪了几处的软铁皮桶,一条破了一条口的灯草凉席就是全部,没有旅行箱,只须用绳子捆好往扁担上一挂就出发。父亲脚穿一双草鞋,肩上背一条擦汗用的澡巾,担心我的脚力不好,翻山越岭中我们走走歇歇,等船过河时,我们把饭团就着澧水吃了一半,父亲说留一半到学校晚上再吃。冷红薯米饭,和穿行在武陵山中的澧水,是我今生再也吃不到的美味。感谢生活给了我远行的路上饥渴无忧,至今常感无以为报。

进了县城,离学校所在地水磨峪还有点距离,我手里提的书本千斤万两重,恨不得丢掉,父亲的草鞋烂得穿不稳了,他干脆丢掉,赤着脚送我进了一中的大门。东洋冲里一对身无长物的父子,怀着对新生活的憧憬来了。赤脚的父亲,肩上压着担子,心跳的声音和喘气的声音都听得真切,我走进教室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他脸上泛着浅笑,眼里闪着期许的光。

我们的班主任是傅仁渫老师,他黢黑的短发微卷,大而圆的眼睛比我来时路上的澧水深潭还要深,脸色白中泛红,这时我才知道原来肤色还有和我父亲古铜色不一样的,智慧的目光和耐劳的眼神各不相同。我们班四十四名同学报完名,领书,分配寝室,发餐票,安排座次等,傅老师早就安排了班干部,有条不紊完成了,他从讲台后站起来,青色外套罩着白色条纹衬衫,衬衣下摆扎进裤腰里,皮带扣的部位脱了外皮,露出皮质的本真,敦实微胖的身体,显示出干炼,傅老师没有多说话,拿起讲台上的半截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人生能有几回搏一行大字,潇洒遒劲得让我还没听他的课,就有了舍得一身剐的冲动,有心的同学赶紧拿出笔记本,在扉页上工工整整抄了下来,多少年后我才知道,笔记本上的这句话叫座佑铭。我没有笔记本,只得用手指头在课桌上划着,这句话从指尖是流进了我心底里的,如今还刻在我的记忆里。

父亲不知是翻山回了家,还是在县城落了歇铺,我只顾及了新鲜,没去问,至今都没问过父亲把我送进了慈一中,他自己又扎进山里终劳,直到离世会否心有不甘。

第一天的班会上,傅老师让我们一一认识了给我们任教的其他老师,四十多年后,具体是哪些老师为我们教什么科目,记忆有些仿佛了,但数学老师至今在我心里都是活的,数学老师王贵秋,当时还是学校的教务主任,他和我们见面时,穿一双农村大妈的手工布鞋,鞋后跟没提起来,一条半长的黄裤子,只齐了膝盖有些不合身,但是很肥大,下身显得空落,上身穿件分不清颜色的衬衣,五颗扣子只扣了三颗,我看着觉好笑,更为可笑的是他油光的脑袋,整个像是面粉做成的团,五官在面团似的头上只简单地戳了些记号,肥头大耳用到他身上不合适,更绝的是他的头发太不负责任,只长出稀疏的几根,就那么少的几根又细又软的头发庸懒地躺在脑门上,贴得很紧风都吹动它们,不知道是不是聪明绝了顶,后来我们在寝室里私下议论,整个慈利一中都叫他王三毛,我可没这样称呼他。他站在讲台前给我们讲话时,带来个陶瓷饭碗放在讲台上,碗沿也和我家的一样有了缺口,右手叉开手指扣在碗口也没遮住那些缺口。讲了什么至今不记得,但后来的生活中如果我也有些优点的话,说不定大部分都是王老师当时叮嘱的,三言两语后他便说:“不多说了,我还得打饭给老婆送回去。他左手在头顶上梳理他的几根头发时,我们感觉他的脸,他的头,和在头上的手,整个肢体语言都充满着无奈,每想起那时他的表情,我心里都会酸。我的父母亲和这些老师们一样,满身生活的风霜,朴素的外表里裹着的是纯洁的灵魂,是他们带我开启别样的人生,我希望接下来是一段精彩的人生旅程。

全县各地集聚在一起的同学,只有三天新鲜感,一周没混完,全班四十四人就都熟了,关于老师的信息逐渐汇集起来,一个一个都具像了,班主任的文学水平和语文教学能力,是我们厕所里,或是寝室熄灯前最津津乐道的,有同学居然还透露出某同学说班主任有学识,有魅力,像个阿尔巴里亚人,都是十五六七岁的年纪,反正我自认为情窦未开,怎么会有同学有这份情愫?也许和出身差异有关,班上有工人干部子女,当时的话说他们是吃商品粮的,自然比我这样农民的儿子生活条件优渥,也就早我们成熟。语文老师每上课前总喜欢在黑板左上角写一条名人名言,或是经典语录,当那天老师写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时,几个女同学开始私下里比划,扮着鬼脸,同学们起的什么哄我一头雾水,也有同学羡慕老师的字写得飘逸灵动,我是其中之一,在慈利一中半年模访了老师的字半年,老师无论是钢笔字,还是粉笔字都有明显的特点,和个性豪放一样,他字的结构不拘谨,大开大合,每逢捺笔,必然合内敛收拢,形成一个内收的勾划,我如今还在访效,但看来至死都会不得要领。老师工作之余,也进行文学创作,他在当时的《桃花源》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散文《铺路石》,我们有几个同学拿着新杂志,闻着新墨香,视如《圣经》般神灵一样崇拜,晚上熄灯后在被窝里划着火柴都要读完,那时读不出《铺路石》的深意,但有那种写作并变成铅字的迷魂浸润,足够影响着我一生痴梦不醒。

据知情同学透露,王老师的妻有间隙性精神病,没有工作,要长期服药,不发病时好端端的一个人,一发病就不分白天黑夜在外游荡不回家,难怪有几次王老师一节课没上完布置自习或作业就走了,有时快下晚自习了,又风风火火进教室,把上节课没讲完的接着讲完,有时熄灯了,他还把个别学生喊到厕所边有灯光的走廊上,给他们一讲几十分钟个把小时。

有个下午自由活动时,我和另一个同学在水磨峪洗完衣服回来,路上听到下面铁路的拐弯处有说话的声音传来,有时轻言细语,低声下气,有时尖厉刺耳,愤怒不矣,我们悄悄走近路沿,伸头向下面铁路上一望,原来是王老师抓着一个女人的手站在那里讲话,我想王老师看起来忠厚老实,怎么也有人约黄昏后拈花惹草的时候,升起拜错师门感。我们仔细观察,发现王老师脚下还放着一碗饭,碗就是开学时看到的那个,王老师怎么也不松手,弯下腰用另只手端起饭碗,乞求女的先吃完饭,要去哪里都陪她去,急促喘息声几乎哀求。我为错怪王老师有些自责。突然咔嚓一声,女的把王老师递来的碗咬掉了一块,碗沿又多了个缺口,我们这才清楚是王老师在劝他妻子吃饭,突然他妻挣脱了抓她的手,在铁路中不要命地往前冲,我们意识到老师他们有危险,不约而同跳下去,帮王老师追他妻子,几十米后抓住了,王老师端着饭碗,一步一根枕木跟了上来,我们把师母弄到路边的开阔处,三个人围着她免得又跑了,王老师像劝小孩一样,师母才稍平复情绪,要不是我们相助,他一时半会追不上病妻,更别说让她安静下来。王老师一边看着妻子吃饭,一边催促我们抓紧时间,赶进教室学习,曲折前行的社会辜负了他们这一代人,生活和工作的双重压力,他有着太多的亲身体验,在我们面前,他反而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那晚的倒春寒席卷着一中的校园,路灯和教室里的灯都亮着,寒风和细雨里,显得暗淡无力,我把书摊开在课桌上,努力想让自己进入学习状态,王老师和他妻的故事,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有声有色地回放,临坐的同学还时不时对我窃语:“老师只怕不来。

王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己经站在教室后头,注视起我们的晚自习,他威严如炬的目光,和凛然的神情把下午无奈的孩子的样子,早就改换了角色,我们不明白老师是怎么把妻送回家,又是怎么安顿好,也惊愕老师早就提前投入工作。

淅淅沥沥的春雨下着,外面天光将近,县城的雨色濛濛,老师和我们在教室的学习里,这场景像小时候我姐用一竹匾桑叶养着的几十头蚕,堆积的鲜叶没有动静,仔细才能听出沙沙的声音,那是蚕啃噬桑叶的声音,蚕的埋头苦干,默不作声,没有为了养肥自己,桑叶吃完了竹匾里的茧蛋无数,蚕的一生使命完成了。东洋冲的老父亲这时也戴着尖蓬斗笠,穿着蓑衣,穿梭在田间地头,在他心里春雨贵如油,他要把握机会准备春耕了,到学校给我报名的米是给的,油是借的,他盘算着的春种夏收,没有自己和全家大小什么时候能饱饱吃上一餐,不读书是不会从东洋冲的山岭田头变成教室里王老师的,在那个时代里,我的父亲母亲,和傅老师,王老师他们,都是一条簸箕里的蚕虫,拼命地吃不是为了养肥自己。

一九七八年的那个春天,有一粒种子种在了我的心田,不是我们每到饭点,腿都快跑断冲进食堂的记忆,一日三餐清汤寡水的水煮粉条或是极少黄豆粉加煮成黑色的萝卜菜,打饭窗口的叔叔阿姨们,还吝啬地只舀给小半瓢,连米饭都盖不住时,我们便嘴甜央求加点,长了硬籽的西葫芦煮一大铁锅,面上浮点油星,是我们最深刻的记忆,谁都想不到,那时我们一日三餐的菜,几十年后的今天是猪不吃狗不闻的。记得那年端午节时,父亲来学校看过我一次,给我带来两个洗衣服粉袋子,一袋是妈给我炒的野蕌儿咸菜,还一袋是父亲趁早的凉拌香椿,那个中餐我像是开了大荤,父亲看着我吃完了一大碗饭,他回家时,只说:“不发狠读书,连咸菜都没得吃。当时父亲的话不严厉,但种进了我心里。

傅老师也害了我很苦的一次,那节课学完了王勃的《藤王阁序》,老师说要全文背下来,我没听清是什么时候背完,中午我有事上完街,从该死的那片西葫芦菜地回来,班上不少同学在大树下,在火车路的铁轨枕木上死命背书,我奇怪了,问同学这时急什么,同学告诉我,傅老师交代下午要抽背《藤王阁序》的,我怎么就没听到,中午还跑出去了呢,只好硬着头皮进教室,也临时抱起佛脚来,寄希望下午老师抽不到我。

是祸躲不脱这可能是最真理的真理,第六节课是语文课,傅老师第一个抽查的就是我,我还装模作样,显得心有成舟的样子,站在老师面前,只能背出一两句,后面就脑袋一脉黑,什么都不记得了,傅老师严厉起来,他是看着我中午没背书上街去了的,足足被老师教训了几分钟,我不敢动弹,只好在讲台下面两脚使劲撮着,连姐姐给的女式凉鞋都撮断了一耳。傅老师命令我放学后背了才能去吃饭。

班主任的话不敢不听,我委托同桌给我打饭准备好,安心坐在教室里,要做一件事,用心了就不难,上晚自习前,傅老师果然来检查我背诵了,傅老师检查完,又没少教训我,临走时,他从包里拿出一盒饭递给我,我怯怯地接过。

几十年后我还记得,那盒饭是傅老师在教师食堂给我打来的,有青菜和猪血,这是我到一中几个月来唯一一次开荤,当然最滋养我一生的是,那时几个月我被傅老师填鸭式强背了几十篇经典。那次和吴友云同学回慈利,一车两人无聊比赛背古文经典,六十岁的两个同学还把《藤王阁序》,《岳阳楼记》背得声情并茂,一字不落,情到极处我们手舞足蹈,他在方向盘上击节,窗外收纳着沿途美景,飘散着我们如痴如醉的笑,感谢傅老师感谢慈一中,感谢我们生活的时代,我们付诸以欢笑和歌。

那时的半年同窗同学,值得回忆的比任何同学阶段美好的记忆还多,有相互取外号的,有午睡时有同学给熟睡同学裆下倒水的,也有冒充受某同学委托,到他叔叔打饭的窗口骗包子的,班上家庭条件好的同学会不时有好菜捎来,有小气的同学会锁在箱子里,无人时偷偷往嘴里塞一大吃,边上厕所边嚼,有大方的同学不锁也不请,要吃自己拿,不算偷。我就偷吃过吴友云奶娘送来的辣椒豆豉炒香肠,工作以后见面他听我坦白后难怪一罈子吃不了几天呀。邓化圣和我同桌,他听课开小差时多,他会把铅笔刀磨得风快,把自己吃饭的塑料筷子掰断,找块窗户的玻璃板,慢慢磨平再雕上邓化圣或其他同学印章,那小得已是微雕作品,但还是象模象样很精致,他从不给我雕,我成绩不如他,安云初不容易和同学结派搭伙,但他与我的关系一直好,我们都无欲无求,干净相待自然可以长久。

也有件很神秘的事,几十年后我才明白,那天语文课老师讲归有光的《项脊轩志》,老师的语文课精到处不在字词句的掌握上,他的阅读理解几乎出神入化,阅读理解《项脊轩志》我们都跟着如痴如醉,情到极处,老师不说了,只在黑板最顶端抄录门前有两棵枇杷树,是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婷婷如盖矣,我们静静等老师说如实,说妙哉时,于向东同学嚎啕大哭起来,还不停用手拍打着课桌,几近山响,我们痴了,老师呆着什么话都不说,夹着备课本,一步一回头的下课走了。

后来于向东告诉我,老师煽情至极,他想起来学校时,奶奶把包成纸团的两元钱给他,他答应读书有了出息让奶奶过上好日子,但奶奶没等到他出息便过世了,如今坟头上的草也会婷婷如盖,想到这里,控制不住就大哭了。

我们在慈一中文五班的半年时间里,学到了知识,学会了有情有义为人处事,学会了承担和分享,任何阶段的学习都不会这样丰富多彩。那年高考我们班有五个考上了心仪的大学,我没有考上,我以总分差一分的成绩落榜,至今不后悔政治只考了二十三分,要是三十二分或是二十五分,便好了。但我没有后悔,生活弄巧成拙给了我超长的学习时间,我读了比在学校更多的书,也学傅老师的《铺路石》一样先后发表文学作品几百篇,并以发表和网络文章三百八十多万字的成绩,加入了湖南作家协会和湖南散文学会。前年退休后,湘潭大学和湖南工商大学,有意邀请我去为他们喜爱文学创作的学生讲讲我的创作之路,我不敢答应,只推辞说我也还是个在路上的学生。

那年我回慈利,专门去了一趟羊角山傅老师的坟头,王老师享寝何处没有消息。我是专门来感谢慈利一中给了我半年的机缘,感谢老师们给我充实了知识,我更想把从傅老师,王老师那里学来的为人之道,回馈日益繁荣的时代的。

2025.12.01 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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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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