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了的忏悔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22 11:05:58

文/刘庆选

老了,我一直在忏悔。过则勿惮改:有了过错,就不要怕去改正。

夜深的时候,我会把此生亏欠过的人一个一个想起来。父亲、母亲、姜叔叔、潘老师、牛书记、那些陪我日夜加班的部属、还有那个寒夜里陪我找了一夜女儿的准岳母。有些人已经不在了,有些人再也见不到了,有些部属,可能早已忘记我情绪失控后的言行了。

写下这些,不为求得原谅,只为给自己一个交代。

对父亲:欠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

直到父亲走时,我们父子之间从未有过一次推心置腹的交流。

1935年到1941年,他在国军服役。那是抗日时期,一寸山河一寸血。绥远抗战,他冒死传令;台儿庄会战,他从文职转为战斗兵,与日寇殊死搏斗;鄂赣会战,他打摆子倒在路边,差点没能活下来。那六、七年,他用命在拼。

(父亲刘维雄)

但我知道这些,已经太晚了。

他的这段历史,使我的人生一路坎坷。十五岁下乡,三次招工被拒;1977年高考过线,却“冇得下文”。我心里有埋怨,觉得父亲拖累了我。他从不辩解,只是沉默,几十年如一日地沉默。我从未问过他,他也从未主动说起。

他走的前几天,天特别冷。他倚靠房门,对来看父母的我,说:“庆选,我好像不行了。我还有两个想法,你能帮我实现啵?一个是去台湾看看;一个是去新省政府你的办公室坐坐。”

我急着去北京出差,随口答应:“去新省政府,我回来就带你去;去台湾,等我请好假就陪你去。”

然后我就走了。两个愿望,他等我回来实现。但我接到他病重的消息,从北京匆匆赶回,已是阴阳两隔。

直到父亲走后,我才看到他留下的这几张手迹。真没想到,那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父亲,“九死一生”参与了台儿庄大战。但他从不向人声张,只在去世前,用几张纸留给了后人。

(父亲写的他的历史手迹)

他临终想去台湾看看,因为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想到我办公室坐坐,他想看看,那个曾因他而坎坷的儿子,最终走到了哪里。可我连这两个最后的愿望,都没来得及满足他。

那天天特别冷。冷到我心里去了,至今还在冷。

《韩诗外传》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从北京赶回,父亲已经不在了。

对母亲:欠一句“你受苦了”

母亲生于1928年5月,湖南长沙县东乡。她小时候,日本鬼子打到湖南,她跟着我外公外婆和乡亲们,脸上擦着锅底灰,不分日夜,四处跑兵。

19岁那年,她嫁给比她大14岁的父亲。她一直说父亲瞒了年龄,只是想着他打过日本鬼子,应该是靠得住的男人。

她躲过了日本鬼子,却没有躲过打过日本鬼子的丈夫带来的厄运。

(母亲熊辉静)

受父亲历史的牵连,她被清除出邮电系统,发配到外县小镇。邮电系统招工时,她曾揹着上百斤电话线走了几公里,通过考试成了正式工。三年自然灾害时,天不亮去排队买骨头熬汤。那几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她怕再多一张嘴,自作主张打掉了已成型的幼子。为了让小妹顶职,五十岁就退了休。她一声不吭,从未抱怨过一句。退了休她也没闲着,三个外孙、一个孙女、一个曾外孙,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她把带孙辈当成了后半生的事业,一直带到再也带不动为止。九十岁后,她身体每况愈下,大吐血、休克、褥疮越来越多,饱受病痛折磨。清醒时,她总是对我说:“我不想活了。”

她这一辈子的力气,都花在这个家上了。而我,连一句“你受苦了”都没当面说过。

她走的时候,我们四姊妹齐刷刷跪下,我喊了一句:“老娘好走。”

那一声,太迟了。她听不到了,我也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孟郊说:“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三春晖我报不了,连一句“你受苦了”都说迟了。

对姜叔叔:欠一次当面致谢

1969年元旦后,我下乡插队。大姐留城代课,符合招工条件,可每次到了政审环节就没了下文。招工单位去岳阳邮电局政审,父亲的历史问题被写得清清楚楚。好几个单位都不要她。

大姐不甘心,给岳阳县“四向办”写了一封信,信里说:“我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出生不由己,但革命的道路我可以选。父亲的历史问题,难道要影响我一生?”

信落到了姜禄中手里。

(姜禄中叔叔)

姜禄中是岳阳县“四向办”的主任。他看了信,没有放进“待处理”的文件夹。他通过在岳阳邮电局工作的弟弟,了解了我家的处境:母亲被清除出邮电系统,带着小妹发配到外县小镇;父亲还在接受审查,打发在邮电局厨房;大姐代课,二姐和我下乡,一家六口分散在四个地方。

他知道的,比我们自己还清楚。

那年岳阳港务局招工,姜叔叔把大姐推荐了过去。第二年,湘江氮肥厂招工,要一个能演《红灯记》里李铁梅的知青,二姐在乡下演过铁梅,长得也漂亮,姜叔叔推荐了她。第三年,我在被招工单位刷下三次后,终于进了岳阳港务局2311轮。

三年,三姐弟,全在姜叔叔的关照下改变命运。

后来,我妈和大姐曾代我和二姐探望过姜叔叔。而我,从来没有当面谢过他。民间有句话:“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涌泉之恩,我连滴水都没当面报过。

对潘云冰老师:欠一趟凤凰之行

1966年5月,我第一次见到潘云冰老师。彼时我是岳阳二中87班的初一学生,她被一群人围着,身边站着她的丈夫周平阶老师,我的班主任。那是一个喧闹的五月,我远远望见了她,没有走近。

(潘云冰和周平阶老师夫妇年轻时的照片)

此后我的人生步入寒冬。1969年元旦后下乡插队,1977年高考过线却因父亲的历史问题落榜。1978年春夏之交,我走进潘老师主持的高考复习班,那是我押上全年的休假:四十八天假期,命运的最后一搏。

她仔细问了我的情况,听我说完插队、烧锅炉的经历,说:“你离开学校十年了,是六八届初中生,真正读书不到一年。现在要在一个多月里补完高中全部课程,时间肯定不够。我建议,数学跟班听课,主要精力放在语文、历史、地理、政治上,用文科优势把数学的失分补回来。”她只用了十几分钟,就为我把路指清楚了。

复习班里,她教我们文章之道,说“首在立意,贵在清晰”。有一次我在作文里写了“文化大革命方兴未艾”,她把我叫到一旁,轻声说:“写作要慎重,别用这种立场模糊的措词。”十一届三中全会还没开,她已经有了判断。

在我最焦虑的时候,她念了一句雪莱的诗:“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那如暗夜星光的一句话,我一直记到今天。

那年高考,我上了重点线。填报志愿时,潘老师因操劳过度住了院。我到病房探视,她靠在床头说:“你的年纪比应届生大多了,第一志愿报湖南师院,第二志愿报岳阳师专,确保录取。”寥寥数语,为我铺了一条最稳妥的路。后来我辗转多个岗位,每当遇到重大抉择,总会想起她清亮而坚定的眼神。

可我心里有一处亏欠,始终过不去。潘老师和周老师曾有一个心愿,想去湘西凤凰看看。那时我总以为来日方长,公务缠身,未能亲自陪同,我派人陪她夫妇去了。至今,周平阶老师已经走了十多年。我还欠潘老师一趟亲自陪同的凤凰之行。

愧疚如芒在背,至今未消。

奥古斯丁在《忏悔录》中说:“我们的心若不安息在你怀中,便不会安宁。”我的不安,就是没陪潘老师去一趟凤凰。

对牛书记:欠一份托举的回应

1982年7月,我从湖南师院政治系毕业,分到省航运局宣教部。

1984年秋天,省交通厅牛处长下来当航运局党委书记。他找我谈话,让我主持宣教部工作。我说自己还不是党员,他说:“你大学写过申请,交支部讨论。”果然,10月我成了预备党员,1985年元月被任命为宣教部副部长。

从1984年夏天开始,我悄悄参加了三场考试——省司法厅律师资格考试、省经贸干部招聘考试、中央党校研究生考试。考一场,负罪感就加深一层。到了第三场,我已经不敢看他的眼睛了。

1985年6月,调令下来了,去省计委。调令就是命令,任何单位见调令必须放人。我不需要他签字,不需要他同意。去报到那天早上,我特意早到,把办公室钥匙放在桌上。从他门口过的时候,门虚掩着,我知道他在里面。我停了一下,没有敲门,低头走了。

从1985年6月去省计委报到,我再也没见过他。后来他退休了,我多次想登门道歉,但不知道他住哪儿。再后来,我请交通厅老厅长帮我打听。老厅长说:他走了,去天堂了。

之后每一次职务晋升,领导找我任前谈话,眼前都会浮现他找我谈话的场景。他信任我,我却没有留下。

曾子说:“吾日三省吾身。”我用了半辈子,才省出这一条:辜负了一个真心托举我的人。

对部属:欠一个克制的脾气

1997年2月,我从永州挂职回来,省政府办公厅与研究室的合并已尘埃落定。当年底,我当了省政府办公厅综调室主任。从那时起直到60岁改任省委巡视组组长,我一直牵头省长的文字工作。

原来的研究室是一个厅级单位,现在成了一个处室。省领导的要求没变,文稿的分量和密度没变,能干活的却只有那么几个人。任务重,节奏快,常常不分昼夜、通宵达旦。下班前接电话,第二天早上交稿,领导定稿后还要去印刷厂校稿。印刷成册后,还要赶快送至会议室摆好。

1998年夏天长江流域特大洪涝灾害后,朱总理来湘考察灾后重建,汇报稿就是从印刷厂直接送到会议室,刚摆好朱总理就进来了。2008年初湖南冰冻灾害,温总理三天两次来湖南考察指导抗灾,我们连交两份省委省政府汇报稿,几乎没有休息。温总理走进会议室听取汇报时,我们的汇报稿刚摆放完毕。

(2006年,周伯华省长赴京履新时,与湖南省政府研究室全体同志合影,前排左起第五人为周省长,左起第六人为作者。)

我本来就是急性子,活一压上来,情绪就控制不住。文稿分头起草,等稿子交上来,看到不用心、敷衍了事的文字,火气就上来了。话说得重,不留情面,不容分辩。有时候是当面扔给他,重来;有时候是连着几天的冷脸。每一次都是因为文稿质量问题,从来没有因工作之外的事。

理由正当,不等于方式正确。我是处长,研究室恢复后又是主任,他们只能听着。稿子拿回去重写,加班到凌晨两、三点是家常便饭。有人默默把稿子改了一遍又一遍,不敢抬头看我。那些夜里他们稿子交给我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连一句“辛苦了”都没说过。

他们不止是我的部属,也是别人的父亲、别人的丈夫、别人的儿子。那些文稿质量差一点、打磨一下就可以的文字,我用最硬的语气扔回去,伤的是他们熬了半夜的心力。我当时觉得“质量第一”、“责任重大”,现在回头想,质量可以讲,方式可以换。

圣奥古斯丁在《忏悔录》中说:“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怒火如火焰般吞噬了我的理智。”我就是那个被怒火烧昏了头的人,他们就是那些被火溅到的人。

可我们共同完成的那些稿子,从来没有耽误过会议。

对“准岳母”:欠一个翻越沟壑的能力

1976年冬天,我认识了一个叫小邹的姑娘。我家住东井岭邮电宿舍,她家在东井岭附近。那一夜送她回家,走在路上,心里忽然浮起一句诗:刘郎只恨蓬山远。

那晚看完电影,我送她回家。到她家门口,我转身回了东井岭。没过多久,她母亲拍响了我家的门:“萍萍呢?你把她藏哪儿了?”

寒夜,没有单车,全凭双脚。东井岭到梅溪桥,又到洞子外她同事小李家,来回近两个小时。把她母亲送到东井岭她家门口,我再折返回邮电宿舍,又是半个多小时独行。

第二天天亮,我去准岳母家。她一夜未眠:“你把我女儿找回来,才算完事。”我又跑了一遍来路,她家、我家、红船厂码头,然后又陪准岳母去东茅岭派出所报案。到中午,陪她走到通往她家的黄土坡下,一抬头,山坡上,小邹和同事小汤正朝我们笑。我侧头看她母亲,她盯着山坡上的女儿,转身疾步朝家走,一次也没有回头。

自那以后,她母亲始终没有松口。1978年我再次高考,离开了岳阳。不久她为女儿定了亲,从此江湖两忘。

我欠准岳母的,不是一句道歉,是那个寒夜里她需要一个答案,而我给不了。她只是想确认女儿交给一个不会让她受苦的人。而我当时连一份安稳都拿不出来。我与小邹间的沟壑,比八百里洞庭还宽。

莎士比亚说:“忏悔过去,警戒未来。”可有些过去,忏悔了也回不去了;有些未来,警戒了也到不了。

七段亏欠,写完了。其实还有些亏欠,对亲人、对同事、对同学、对朋友,乃至一切与我有交往的人,等等,不再一一写出,留待余生自省。

有的已经不在了,有的再也见不到了,有的可能早已忘记了我发过的火。父亲、母亲、姜叔叔、潘老师、牛书记、那些陪我日夜加班的部属、还有那个寒夜里的准岳母。写下来不是为了让他们原谅,他们看不到,或不在意。写下来,是为了对自己有个交代,与自己和解。

作者简介:

刘庆选,祖籍长沙,生于岳阳。年逾古稀,历经江湖淬火、庙堂躬耕、重归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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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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