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清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22 09:45:20
文/李三清
古人解字,馋,从食、从毚,是心里生出的念想。馋不等于饿,不是肚子空,是心里惦记一口吃的。小时候,日子过得清苦,很多吃食,都只敢放在心里惦记。
90年代初的湖北红安,物资不宽裕,糖是稀罕东西。老家屋后住着一位七八十岁的老奶奶,我没事就过去帮她捶捶后背肩膀。她心情舒畅了,就掀开那只黑乎乎、口沿磨得发亮的老陶罐,拿一把白瓷勺舀出浅浅一小勺红糖给我。我小心翼翼摊开手掌接住,红糖细细的,沾在掌纹里。我就站在她家屋檐下,一点一点舔,连掌心里残留的糖屑都不肯放过。
34年前,表弟出生,奶奶要去武汉照顾姑姑坐月子,我跟着她第一次进城到姑姑家。一进房间,我就看见桌角摆着两个透亮的玻璃罐,一罐白糖雪白雪白,一罐红糖色泽深红,都装得满满当当,阳光照过去,罐子闪闪发亮。趁姑姑午睡,屋里安安静静没有人,我就偷偷掀开盖子,舀一勺糖含在嘴里,轻手轻脚躲到房门背后慢慢享用。有时候刚含上糖,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我便把头埋得低低的,一言不发,硬等着糖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味一点点散尽才敢抬头。时间久了,罐子里的糖肉眼可见地少下去。
吃饭的时候,姑父扒着碗,随口说了一句:“家里糖怎么消耗得有些快。”奶奶在一旁连忙解释,说平日里给姑姑煮鸡蛋、冲甜粉子,加上她自己头晕不舒服,也会冲一杯糖水,所以用得多。姑爷听完,点点头,说那明天上街再多买几斤回来。我埋着头盯着碗里的饭,脸颊发烫,不敢出声。没过多久,牙疼一阵阵犯起来,去看医生,才知道两边的大牙各蛀了一个黑洞。
老家日常早餐大多是红薯稀饭,配上咸菜、酸豆角,温热一碗下肚,管饱,就是好像缺点滋味。外面有小贩骑着自行车沿街叫卖,车把上挂着竹蒸笼,盖着厚厚的棉纱布,骑一路,香气飘一路。一块钱可以买四个包子,或是四根油条。奶奶过日子节俭,舍不得花钱买这些零嘴。我站在路边,望着蒸笼缝隙往外冒的腾腾白汽,鼻子里全是油香和面香,心里实实在在地馋。
后来,爷爷生病了,身体一下子就垮下来,每天早晚都要喝一碗黑乎乎的中药。药味苦涩,每一回他皱着眉头喝完药后,就从床头的铁盒里拿出一两块饼干,慢慢嚼,压一压嘴里残留的苦味。那是一种长方形饼干,面上密密麻麻撒着黑芝麻和白砂糖,金黄酥脆。饼干收在五屉柜上一个印着花卉图案的彩色铁盒子里,盒子扣得紧紧的。趁家里没人的时候,我就轻手轻脚走过去,掀开铁盒的盖子,快速拿一块揣手里,一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就赶紧胡乱嚼碎,急急忙忙往下咽,生怕被家人看见。
偷吃饼干的日子不长,从地里种下麦子的时候开始,直到冬月,寒气越来越重,还没熬到腊月过年,爷爷就走了。长大以后,我常常回想,那为数不多的饼干,本是专门留给病痛之中的爷爷压药苦用的,年少的我却只图自己的口腹之欲,太不应该。
初中放暑假,日头毒辣辣的,我推着自行车出去走街串巷卖冰棍。泡沫箱子裹着厚棉被,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糖水冰棍。卖一半,就能挣完本钱,再多卖,就有盈利。剩下几根没卖完的冰棍,就归自己吃。撕开薄薄的包装纸,甜甜的冰棍沾在嘴唇上,一口下去,满身暑热消散大半。我吃一根,剩下的带回去,分给奶奶、爸爸还有哥哥姐姐。那是少年时代难得的一份快乐和惬意。
后来到武汉上大学。同学相邀,去吃15元一位的傣妹火锅。锅底咕嘟咕嘟翻滚,热气扑在脸上,几个人围坐一桌,菜随便拿,每次都吃到肚子撑得发胀,才恋恋不舍起身离开。那时候我心里有个念想,好好学习,争取拿到奖学金,就可以请宿舍的同学去鲁巷广场吃68元一位的自助火锅。
离开武汉,到外地工作生活,我常常想念武汉夏天夜市的小龙虾。别的城市餐馆也有小龙虾,红红一大盘,可总吃不出记忆里的那番滋味。想家的时候,我就自己动手做,挑选个头中等、外壳灰亮色透亮、腹部干干净净没有黑泥的小龙虾,剪掉头,抽掉虾肠,拿旧牙刷一节一节反复刷洗虾身缝隙,直到流出来的水变得清亮,没有一点泥沙。锅里多倒一点油烧热,下姜块蒜瓣爆香,把沥干水分的虾球倒进去大火翻炒,虾身完全变红之后,放香醋、干辣椒、花椒、酱油,倒上满满一罐啤酒,撒少许盐,炒到虾球紧紧蜷缩就出锅。满屋都是麻辣鲜香的虾气,多少能慰藉一点漂泊在外的乡愁。
再往后,又馋秋天的大闸蟹。二三十元一只,价格不低,虽然生活条件好一点了,却还是舍不得买。每到秋深蟹肥的时节,一个好朋友就会送一箱上好的大闸蟹过来。剥开蟹壳,膏黄满溢,吃过几回,当年那份心心念念,也就慢慢淡了。
人的一生,总会有很多惦记的吃食。小时候馋糖,馋饼干,馋路边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条;少年时馋冰爽的冰棍,馋一锅热气腾腾的火锅;成年之后,馋的是一座城市的味道,是回不去的一段岁月。
很多当年求之不得的东西,长大之后,似乎轻易就能得到,只是当初那份眼巴巴盼望的心情,再也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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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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