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晓晴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22 09:22:49
文/罗晓晴
常听人说:人生就像一本书,封面由父母给予,内容却由自己书写。人生的厚度由自己积淀,精彩程度,也靠自己创造。人生这本书如何落笔,终究取决于个人的努力与拼搏。
世间每一个人,都是自己人生唯一的执笔者。刘云,笔名流云,六十四载人生路,正是这句话生动的印证。他是读书人,也是卖书人;是著书立说的作家,也是编印文旅读物的出版人。他被称作张家界“导游之父”,为上万导游奔走发声;身为人大代表,他为民情民意仗义执言;担任政协常委,他为城市发展建言献策;作为人民监督员,他敢于较真碰硬、直面问题。一介草根,凭借自学与坚韧,活成了张家界一张鲜活的文化名片。
捧读《云的故乡:人生因旅游而改变》,很多往事扑面而来:三十五年前,我与他初识于武陵书社;三十年前,他痛失爱子时那彻骨的哀恸;坊间流传关于他“攀附权贵”“沽名钓誉”的无端非议;还有他锲而不舍,多方奔走呼吁修建澧水人行桥的执着身影。掩卷沉思,不由得想到王国维《人间词话》提出的治学三境界。原本用来阐释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者的精神历程,借用来观照刘云的一生,同样恰如其分。他的人生,完成了从“立志求索”到“执着担当”,再到“通透顿悟”的精神蝶变,走过了从“小我”到“大我”,最终抵达“无我”的三重人生境界。
第一境:“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此为立志求索之境。西风萧瑟、碧树零落,身处困厄之中,人登高远望,看清前路漫漫。对应刘云人生的“小我”阶段:少年身世孤苦,在贫寒境遇里埋首苦读,于书卷之中寻找生存与精神的出路。
刘云的人生开篇,满是贫寒底色。襁褓之中失去母亲,年少辗转寄养,也曾负气离家流浪。一只军用黄挎包,是他随身全部家当,包里塞满四处借来的旧书,为此常常招来继母的斥责。农忙劳作之余,他守着一盏摇曳的煤油灯,抄录土家族山野传说,灯油耗尽,便会遭受养母责骂。邻里闲话不绝于耳:“只见鼎罐煮米饭,不见铜壶煮文章。”那时的刘云埋头读书,最初并非心怀山河理想,只是想要挣脱饥寒的现实枷锁。
囊中羞涩,无力购置典籍。每到秋山霜落,他便拿起柴刀进山砍伐竹篾,换得微薄铜钱,用来添置文史读物。在文字之中,短暂逃离窘迫的现实。上世纪八十年代,他变卖家中两百斤口粮凑得本钱,在集市摆起连环画小摊;后来落脚城区,创办张家界市第一家个体书店——武陵书社。为了提高画册出版质量,他省吃俭用攒下数月路费,独自远赴北京,守在图书节现场等候吴冠中,只为求得一幅题字,印入画册。旁人看来未免小题大做,可对刘云而言,这笔笔墨,是维系家庭生计的现实底气。
他曾给自己的人生写下朴素注脚:“先安一身,方能安一方山水。”这个阶段的刘云,目光局限于书摊的方寸烟火,所思所虑,大多关乎谋生安身。外界几句讥讽,便足以扰动心绪;旁人笑他满身铜臭,他便加倍苦心经营,希望靠事业的体面,为自己挣得几分尊严。这便是“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少年身处苦寒,奋力向上求索,彼时眺望的,还只是个人的温饱出路,但这份攀登向上的姿态,已经为往后更为辽阔的人生埋下伏笔。
命运的重击猝然降临。1996年8月底,刘云外出对接画册印制工作,长子遇难的噩耗辗转传来。当时我正在航校门口的水泥路上遇见他,往日健谈的人默然不语,神色憔悴,令人心生恻隐。半生读书卖书,一心想要撑起小家的执念,顷刻间轰然破碎。过去斤斤计较的盈亏得失,旁人的褒贬毁誉,转眼轻若烟尘。困住他多年的小我桎梏,裂开一道缝隙,让他看见书本与家庭之外,更为辽阔的山河天地。丧子之痛,既是第一境的终点,也成为他迈向第二重境界的转折点。
第二境:“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此为执着担当之境。认准心中的方向,便甘愿殚精竭虑、不辞劳苦,纵使身心耗损,亦无怨无悔。对应刘云人生的“大我”阶段:走出个人得失的桎梏,不再仅仅计较一己温饱,以笔墨为故土发声,将个人理想融入本土文旅事业,把自我的奋斗,和张家界旅游发展紧紧捆绑在一起。
丧子的伤痛慢慢沉淀,数十年灯下苦读积攒的才学,终于被时代看见。一纸破格录用通知,昔日的卖书郎正式进入文旅系统。他关闭了只为糊口谋生的武陵书社,拿起另一支更有分量的笔。身兼市旅游协会秘书长、湖南省作协会员、吉首大学客座教授,一心著书、编书,为乡土培植文脉。
2002年,本地导游队伍松散,缺少系统化培育与行业保障。刘云作为主要发起人,参与创办全国首批市级导游协会,出任张家界市导游协会秘书长,一干便是十五年。任职期间,他奔走于政府、企业、行业从业者之间,对接各类资源,为数万导游维权发声,策划组织多项文旅实践。譬如举办“黄石寨索道杯”导游风采大赛,开展十佳导游暨旅游形象大使评选,开设“张家界导游大讲堂”,组织“张家界导游万里行”,推动建立危困导游救助机制,做了大量开拓性工作。
龚勋曾评价:“张家界从来不缺循规蹈矩的生意人,缺的是刘云这般,哪怕满身非议,也要拼尽全力把家乡推向远方的追光者。”那些年,刘云特立独行的行事方式,引来众说纷纭。有人见他频频联络吴冠中、王蒙、刘晓庆等各界知名人士,不断策划各类文旅活动,私下指责他热衷“自我营销”“争名夺利”。亲友也劝他不必如此折腾。刘云只是淡然回应:“改了,便不是刘云。”外人未必懂得,彼时他的种种“折腾”,早已不是为谋求个人名利,而是希望让养在深闺的张家界,被更多世人知晓。
他运用市场化模式,亲自撰写和组织编写《中国张家界旅游必读》《导游张家界》《畅游武陵源》《品味张家界》《中国旅游营销张家界范本》《张家界民族文化与旅游融合之美》《点读张家界》智慧旅游图等二十余种文旅读物,累计发行两百余万册(份)。多方奔走协调,促成吴冠中铜像落户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武陵源区人民政府、原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管理处有感于刘云为景区不遗余力的宣传而给他颁发“特殊贡献奖”,他把所得奖金又花在了张家界系列文旅读本上。他常年走进校园、社区开展免费文化宣讲,打造“流云会客厅”“流云有约”两大文化品牌,分层创作通俗读本、行业纪实、民俗专著,兼顾游客、文旅从业者与青年学子,持续以文字为山城呐喊。原市政协主席欧阳斌读完他的乡土篇章,感慨道:“张家界需要一百个流云。”
第三境:“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此为通透顿悟之境。上下求索千回百转之后,于不经意间,窥见内心真正的真谛。对应刘云人生的“无我”阶段:不再纠结个人毁誉得失,放下对“自我”的执念,一心只思考,自己还能为这片故土、为普通百姓多做些什么。
梁启超评价王安石“誉满天下,谤亦满天下”。刘云的境遇与之恰好形成对照,可谓“谤满天下,誉亦满天下”。曾经饱受争议的他,慢慢被社会认可,获得“导游之父”“流老师”“旅游界的奇才”“张家界的傲骨”等诸多评价。他先后当选市人大代表,三届市政协委员、两届市政协常委;受聘为国家旅游局、省公安厅、省文旅厅、张家界市政府等多家单位特邀社会监督员,被大家称作张家界的“监督专业户”。但在刘云眼中,这些头衔从来不是炫耀的虚衔,而是为民发声的平台。
他恪守三条行事准则:不脱离自我本心,不脱离烟火社会,不脱离文旅故土。
诸多履职事迹之中,澧水人行桥提案最具代表性。天门山索道下站游客云集,对岸大庸古城却客流冷清,修建人行桥、打通两岸、盘活古城、促进城市旅游的呼声由来已久。我当年在市交投集团工作,也曾组织专家开展论证,项目却因多重现实因素搁置。唯有刘云没有放弃。一届政协任期没有结果,下一届继续建言;一次建议石沉大海,就再次撰写提案。连续五年两会,他持续呼吁修建澧水人行桥,反复陈述现实价值,终于打动各级主管部门。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局长赵旭深有感触:“刘云代表不是为了个人利益,而是为了促进城市发展,我们没有理由不采纳他的意见。”澧水人行桥最终被纳入张家界市“十四五”规划。
除此之外,多年悬而未决的房产证遗留问题,他多方督办协调,推动市区十家房企处置不动产登记难题,惠及两万余户群众;坑洼失修的乡道、尚未开通的公交线路、拖欠七年的百万征地预付款……一桩桩民生琐事,都成为他履职的坐标。
待到卸去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的身份,退休之后的刘云依旧退而不休。该监督便监督,该发声便发声,该出手便出手。时至今日,导游群体依旧视他为精神导师,普通市民遇到难处依然愿意向他反映情况,职能部门也依旧敬畏这位敢于直面问题的“流老师”。老书记萧征龙评价他是张家界的“啄木鸟”:哪里有弊病,哪里有不公,他便敢于直言点破,不怕非议,不惧反噬。
“代表有任期,为民无终点;身份可以卸任,责任永不换届。”这是刘云辞去人大代表之时写下的履职感悟,也是他晚年心境最真切的写照。
欧阳斌“张家界需要一百个流云”的感叹,萧征龙“啄木鸟”的比喻,还有家父罗长江先生在《云的故乡》首发式上的评述:“刘云将人生价值最大化,心中放下私利、不计个人恩怨得失,只为乡土、行业与百姓发声。这份无我格局,为草根出身的后辈点亮了前路,让人们看见普通人也能为家乡倾尽心力,极大激发了本土群众扎根家乡、建设张家界的家国情怀。”三位前辈的评价,从不同维度映照出刘云第三重境界的无我光芒。
尾声
人生如书,厚度由自己书写,精彩由自己创造。刘云的人生,正是对这句话最好的印证。
合上《云的故乡:人生因旅游而改变》,引人深思:刘云的命运,因旅游而改写。循着王国维三重境界,少年“独上高楼”立志求索,中年“衣带渐宽”执着担当,暮年“蓦然回首”通透顿悟,走完从小我到大我、再到无我的精神升华。
换一个视角来看,张家界这座城市,何尝不是被无数个“刘云”这样的普通人所改变。早年的国有林场,仅仅是一方自然资源,是城市的“小我”;历经开拓建设,成长为武陵源风景名胜区,走向全国、为人熟知,成就城市的“大我”;再进一步拓展为辐射湘西五市的大张家界国际旅游区,跳出单一地域局限,成为共享的文旅财富,抵达城市发展的“无我”之境。个体生命的三重蝶变,和一座城市的成长轨迹,遥相呼应。
夜深人静,窗外澧水滚滚向东奔流。那一座他奔走呼吁五年才落定规划的人行桥,终有横跨两岸之时。将来两岸百姓踏桥往来,未必会记得刘云这个名字。但桥记得,澧水记得,这座城市记得——曾有一个普通人,殚精竭虑奔走呼号,为这片土地写下深情的注脚。
刘云这本书,不需要万千读者。有一个人读懂,有一座城读懂,便已然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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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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