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王朝聘出来了，垂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罗亦簏也走了出来，拍拍他的肩膀，道：“武夷先生回去想想，如有机会，鄙人乐意再赴京一趟。”

王朝聘“诺诺”而退。王夫之紧跟其后。出了府堂，二顶轿子恭候门前，王家父子一前一后上了轿。

罗亦簏站在堂前，一再挥手，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

回到家，王朝聘让王夫之跟进书房，关上门。

坐定后，王朝聘迫不及待道：“你知道这位罗大人当年在京城说了些、做了些什么吗？”王夫之摇摇头。王朝聘便把罗亦簏当年的事情简单地说给了王夫之，听得王夫之脊背直阵阵发凉，心想：天下还有如此无耻之徒，为了当官，不仅可以舍弃钱财，而且妻女也可献出，这样的人，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王朝聘仿佛看出了王夫之的心思，道：“不过，据悉这个罗大人上任后，倒也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相反，他在山西为官，竟有不少功绩和声名。”王朝聘这样说，并非虚言。一年前，当年京城好友章梁为官武昌后，曾给王朝聘来过一函，言及罗亦簏之事，还特地提醒罗亦簏与桂王府关系不浅。因为对罗亦簏没有好感，以为章梁自己为官后，改变了立场，对章梁所言罗亦簏与桂王府的关系根本没有在意，本着“他当他的官，我当我的民”，互不相扰，两不相干。再后来，王朝聘听到罗亦簏的事情越来越多，包括他微服私访把一个卖驴的奸商和一个贪官狠狠整治了一顿。王朝聘还从别的渠道了解到罗亦簏在仕途的反映确还不错，至于他到衡州为官一年有余，倒也从未听说他干了什么扰民之事。

“罗大人与父亲大人密谈了什么？”王夫之忍不住问道。“密谈”二字，从王夫之嘴里说出，感觉如此陌生而怪异。

“正欲问你。”王朝聘道：“听说你们成立了匡社？”

王夫之吃了一惊，不敢否认，只好点点头。

“唔，原来如此。”王朝聘沉吟片刻，正色道：“罗大人让我转告你，还是把科考正途放在心上，匡社的事最好不要参与，说历史上，朋党结社，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父亲大人听到了什么吗？”王夫之不以为然，道：“世道黑暗，民不聊生，官场贪腐成风，有识之士若连哼都不哼，那黑暗的力量岂非更加为所欲为乎？”

“你们还年轻，不用给我讲大道理。”王朝聘道：“长沙行社的旷南卿等多个骨干被抓，你知道吗？你们希望步其后尘？”

“匡社刚刚开张，第一次授课即被阻。见到罗大人，小儿本欲提及此事，想想忍了。”王夫之道：“小儿委实不明白，长沙行社再怎么样，毕竟运行了好长一段时间。可这匡社才开张，官府就知晓了，却是何故？”

“你没听罗大人说吗？衡州虽小，因为有了桂王，就是一个小京城。”王朝聘冷冷道。“京城的主子最怕的是什么？是百姓造反。自陈胜、吴广怒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以来，历代历朝，多少王侯将相最怕百姓造反，一旦风吹草动，揭竿而起，皇权就会摇摇欲坠。放眼当前，李自成、张献忠等农民军仍在四处活动，京城的主子能安稳乎，衡州的桂王能安然乎？”

“小儿明白了。原来罗大人请父亲大人去知府大堂就为此事？”王夫之又气又惊，憋得发慌，心想：这京城的主子、衡州的桂王也太脆弱了吧？你们封得了我们的课，折得断我们的笔，还封得了我们的嘴吗？抓几个行社旷南卿等骨干人员，天下的义士就害怕了不成？

“不是。我正要跟你说说。”王朝聘摇摇头，道：“罗大人推荐我去京城国子监谋差。我正在犹豫，没有立即答应，想听听你的想法。”

“此是好事，焉能犹豫？国子监当差，面对的都是国家栋梁，怪不得罗大人推荐父亲大人去。父亲大人一身正气，有此大任，乃大明王朝之福。看来罗大人刚正不阿，举贤不避，令人钦佩矣。”王夫之脱口而出。多年来，王朝聘很少以商量的口吻跟儿子们说话，即便一起喝酒、说笑也是谈论些鸡毛小事。此刻，“想听听你的想法”的却是关涉他京城谋差的大事。王夫之本可以冷静思考，权衡利弊，给父亲大人以适当的建议，不料由于心里有气，话一出口，就走了样。

幸亏王朝聘一直在琢磨当不当去京城，因而对王夫之略带讥讽的话并未放在心上，只是说：“据罗大人自己说，他上回去京城，就是专门为此事去的。目前各个环节都沟通好了，只等我点头即可。从这件事情上看，罗大人行事细密，不是鲁莽之徒。”

王夫之想，父亲大人是否去国子监谋差，哪里用得着我的建言献智？就像他到桂王府一样，几番进出，也不知道干什么，挺神秘的，从不跟人提及。要不是母亲大人嘟哝，王夫之一直都不知道。有一次，小叔说父亲大人给桂王府两个王爷授过课，王夫之根本不信，觉得小叔高看了父亲大人，同时认为小叔想以此抬高自己。这一回，父亲大人问我看法，不过是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从父亲大人嘴里对罗亦簏态度的变化即能看出他的决定：去京无疑。而一想到罗亦簏对匡社的警告，王夫之本能地就有些不满，他有些讥讽道：“好事啊。看来，苍天有眼，父亲大人终于熬出头来，罗大人成了父亲大人的伯乐……”

“啪”的一声，一本书狠狠地砸在王夫之脸上，王朝聘满脸通红，他终于听出了王夫之的话外之音，不禁怒不可遏，吼道：“快滚！”

《王船山》（66）｜第六章第九节 知府邀见，必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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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