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王铭俊 通讯员 袁雅茜

8月20日，记者走进中国农业科学院麻类研究所，见到两份苎麻对比样品。

左边那袋，是传统苎麻，叶片细碎，夹着白色絮状纤维，蓬松、缠连、扯不开。右边那袋，是研究所研究员王延周、朱四元及团队花费10余年时间研究的饲用苎麻，颗粒均匀细腻，松散地铺在袋底，几乎没有絮影。

中国人种苎麻，大都为了纤维。叶片背面密密的白色毡毛，是纤维；茎秆韧皮里一根根扯不断的丝，也是纤维。苎麻的单纤维强度高，做衣服结实，做汽车内饰耐用。

可要是拿来做饲料呢？这些纤维就成了大麻烦。

10余年，王延周、朱四元及团队给苎麻这个中国古老的纤维作物，重新写了一本“使用说明书”。

跟纤维对着干

我国饲料蛋白原料严重依赖进口，南方更是高蛋白饲草的“荒漠”。而苎麻，粗蛋白含量普遍在19%以上，一年可收割数茬，产量惊人，仿佛天生就是为南方而生的优质蛋白作物。

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就是喂不了牲口？问题就出在那层白毛上。

早年有饲料企业不信邪，试着用麻叶做猪饲料。粉碎机一开，麻叶背面的白色毡毛纤维瞬间纠缠成一团团絮状物，死死糊住筛孔，整条生产线当场瘫痪。

“麻叶的营养成分跟桑叶、构树叶差不多，但就是因为背面那层白毛，加工不了。”王延周说，几千年的选育方向，都朝着纤维多、韧性强的路径一路狂奔。“现在要反其道而行，把白毛去掉，把纤维降下来。”

团队的突破口，藏在苎麻的祖先身上。野生青叶苎麻，叶片背面光溜溜的，不见一丝白色毡毛，茎秆纤维也不发达，可惜产量低，且不耐刈割。

团队在系统评价了361份苎麻种质资源后，最终决定将野生青叶苎麻与国内第一个饲用苎麻品种中饲苎1号杂交，各取所长。

2012年前后，杂交正式启动。第一代杂交苗出土，青叶性状被完全压制。从田间放眼望去，看不出半点野生祖先的影子。等到第二代长成，隐性基因哗啦一下全部散开，但有的矮小，有的孱弱，有的根本经不住刈割。

团队没有退缩，继续在田里地做育种组合，2015年团队终于得到了性状接近栽培种的好材料，最终，两个新品种青饲苎1号和青饲苎2号诞生。

与老品种中饲苎1号相比，新品种粗纤维含量从23.6%分别降至19.3%和19.2%，降幅达18%，尤其是叶片中的粗纤维含量从14.14%降低到7.96%，降幅近1倍。青饲苎2号的粗蛋白含量更是飙升至21.4%，与紫花苜蓿站在同一台阶上。

尽管两个新品种纤维含量显著降低，但韧皮纤维强力大，不利于机械化收割与切碎，团队继续开展攻关。

一次田间操作，有人要扯麻皮捆袋子，随手拽过一株野生材料的茎秆，皮一扯就断。王延周心里猛地一动：纤维少，不正是他们苦苦追寻的性状吗？

他立刻拿这株材料和青叶后代继续杂交，从大量组合中挑出了几株韧皮纤维少、强力小、叶片青绿、产量较高的单株，最终又选育出两个新品种青饲苎3号和青饲苎4号，麻皮纤维强力从374.6N降低到38.1N，粉碎测试中，60目以下的细颗粒占比达75%，而原来的苎麻仅有24%，那些曾令整条生产线瘫痪的白色絮状物，几乎销声匿迹。

将同重量的苎麻叶粉碎后。左为青饲苎3号，右为青饲苎1号。

将同重量的苎麻叶粉碎后。左为青饲苎3号，右为其母本“1380”。

割下来，喂进去

品种育出来了，但研究远没有结束。

饲用苎麻和纤用苎麻完全是两套种法。纤用苎麻要等纤维充分成熟才能收割，而饲用苎麻则必须赶在嫩茎叶营养最充沛的窗口期刈割。可什么时候割？留多高的茬？割完怎么施肥？这些关键问题在教科书里找不到答案，团队只能自己趟路。

为此，他们从栽培环节入手，逐一开展试验：覆膜打孔、定穴直播，锁定刈割株高、留茬高度和施肥量等核心参数，形成了一套饲用苎麻专用栽培方案。

同时，针对南方坡耕地多、灌溉条件差的实际，团队在地里挖深行沟蓄住雨水，并回填生物基质和保水剂，硬是在干旱条件下也保住了苎麻的生长势头。

叶片背面。

地里的难题理顺了，地里的机器又出了问题。

苎麻纤维缠轴是老毛病。常规收割机下地，干上一两个小时就得停机，人工清理缠死在刀轴上的纤维，效率极低。团队找到益阳一家农机厂联手攻关，针对苎麻的特性重新设计了防缠绕切割装置。改装后的联合收割机下地作业，效率稳定在每小时收割4到5亩。

品种有了，种法有了，收法也有了。只剩最关键的一步：喂给动物，到底行不行？

团队在猪、鸡、鸭、鹅、牛、羊等经济畜禽上，铺开一系列长期喂养实验。结果很快在蛋黄上显现出来。“苎麻叶子里富含叶黄素和类胡萝卜素等天然色素，会直接沉积到蛋黄中。”团队成员林谦说，这些物质不仅让蛋黄颜色更深更亮，其自身的抗氧化作用还能延长鸡蛋的货架期。

肉质的变化更令团队惊喜。不少农户专门回购添加了苎麻的黄羽鸡。林谦笑着说，“肉质紧实，腹脂沉积少，沉积的油脂是黄色的，炖出来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汤也特别鲜。”

同样的效果在鹅身上表现得更为突出。规模化鹅场长期投喂高蛋白精料，鹅群极易患痛风。在株洲市顺丰农业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团队在日粮中添加12%的青饲苎麻干粉，鹅平均日增重提高近19%，肉料比提升10%以上，鹅群的痛风问题基本绝迹。

王延周告诉记者，在产量和品质上，苎麻与桑树、构树不相上下，但在南方高温高湿的环境下，苎麻的耐热、耐湿、耐割特性更强。

这条路，团队走了十余年。

在苎麻被中国人驯化的四千余年长河里，这不过一瞬，却足以让这株古老作物完成一次关键的转身，以“蛋白”的名义，扎根在南方亟待填补的饲草版图上。

作者：王铭俊

责编：周顺

一审：王铭俊

二审：赵雨杉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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