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与玉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21 17:00:26

作者/张雪珊

大山里的石头没有一块是圆滑的。

我从小生长在偏远的里,除了莽莽苍苍的山林,更多的便是那些傲然挺立的岩石与悬崖。它们各有各的棱角,各有各的锋芒,在风雨的打磨与岁月的洗礼中,依旧铁骨铮铮。小时候我常喜欢坐在那些石头上,看云从山顶过,看风从石缝穿,觉得石头不说话的样子,比任何喧哗都更长久。

我就是那样的一块石头。

从山村到县城,从县城到市区,我一直恪守着那些单纯与笨拙。学不会见风使舵,看不惯阳奉阴违,更耻于笑里藏刀。有人劝我圆融些,说这个世界喜欢光滑的东西。可我总觉得,光滑是溪水的事,是鹅卵石的事,不是山里石头的事。夜深人静时,也一次次在心底问自己:那些棱角虽然会硌着别人,也会硌着自己,可要是全部磨掉了,还是我吗?

学不会圆滑,却不吝真诚的赞美。后来召集同事周志斌、罗军,并联系诗友姜文柳、曾楚涛、刘群力等组建了大邵阳诗群,持续开展头条诗人赛和邵阳诗人作品展,就是想在这片土地上,给那些偏居一隅的石头们,留一片可以并肩站立的山坡。我始终相信,文人不必相轻,可以相亲。那些被生活磨得沉默的诗句,需要有人在暗处为它们掌灯。而我愿意做那个掌灯的人,即便灯盏不亮,也要火柴一次次擦

也是在这条路上,我遇见了一个人——唐志平。他也是山里长大的,老家在离城区40多公里的邵东野鸡坪镇黄家村,比我的土瘠坪好不了多少。据说他的屋后就是座石山,可他的石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有了玉的模样。

他中等身形,最显眼的是那颗光洁如玉的脑袋,清亮亮的,像被月光打磨过。配上圆润的脸庞和永远含笑的嘴角,活脱脱一尊弥勒佛。他一张口便是春风——妙语段子随手就来,即兴顺口溜比人家备了三天课的还顺溜。

有一回中秋诗会,话筒忽然坏了,全场安静下来。别人还在发愣,他从角落不慌不忙站起来,清清嗓子:“邵东作协搞诗会,欢聚一堂笑微微,话筒坏了不要,我唐志平上场打圆场,随口说几句心里话,比那话筒还响亮!引来满堂哄笑,气氛立刻活了。他站在聚光灯下,头顶反着光,笑意从眼角漫到嘴角,像一块暖过才放上桌的玉。

同事或乡亲遇到难处,哪怕素不相识的人,他得知后总慷慨解囊。有一年春节前,他约了几个好友野鸡坪敬老院慰问。那天正下着雨,路很滑,他提着礼品走在前面,雨水顺着他光光的头顶往下淌。他走得稳稳的,一路哼着调子。到了敬老院,老人们围过来拉他的手叫“唐主席”,他逐个应着,从口袋里掏出红包发给他们。回来的路上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些事都抢着做?他笑着,说:“老了以后,也想有人记得来看看我。”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

山里人常说,石头有两种命:一种被溪水冲进河床,磨去所有个性,变成圆滑的卵石,最后忘了自己最初的模样;一种被岁月零零星星地打磨,从石头变成玉。可打磨是疼的,要一刀一刀地剔去边角,要忍着整夜整夜的疼。

唐志平就是那种被疼过的石头。他领头创办了27期名家讲堂,办了八届中秋诗会、五届端午诗会四届重阳诗会,所有的公职与文艺兼职,他不取分文。不少接待经费都是他自掏腰包。他主编的作协会刊《邵东作家》从2004年3月创刊,至今已135期。上述活动经费,除了少部分由财政补贴,大多是他四处奔走化缘,风雨无阻筹措而来

可我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常年的糖尿病,让他白天忙完作协的事,晚上还要伏案创作。他的身体是一座被反复的矿,可他的笑容从不锈蚀。他把自己磨得圆润,不是为了讨好谁,是为了让靠近他的人不被扎疼。

他是中国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是市非遗代表性项目邵东车马灯代表性传承人,家庭还是全国五好文明家庭和书香家庭。这些年,他与成果丰硕的文联主席李春龙联袂,为邵东文坛迎来了硕果累累的金秋。可他从不自矜,从不疏待新人。曾经有同事聊天说他是全国“最牛”的县级作协主席、说我是最优秀的县级新闻工作者。可那“牛”字背后,是数十年乐此不疲的奔波、甘于奉献的坚持、奖掖后学豁达。而我仍在勇毅前行,痴心不改坚持过多年办诗赛、做展览、推新人,像一块不肯挪窝的石头,守着自己那道越来越的山脊。

这世上最“牛”的人,从来不是高高在上,而是俯身把自己放得足够低,让那么多人踩着他的肩膀,看见更高的天空。

那年他的诗集生命的舞蹈出版,在作品品鉴会上,看着灯打在他光亮的头顶上,像一轮初升的月亮。轮到我发言时,我站起来说,唐志平先生是文艺创作的“多面手”,是敬业奉献的“全天候”,更是甘为人梯的“孺子牛”。脑门如玉,是他抖落烦恼后的通透;温润如玉,是他对这个世界坚守的选择;其人如玉,是他用执着“舍”与“给”,把自己磨成了一块不耀眼却温热的玉。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坐在不远处,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微微含笑。发言结束,掌声响起来,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客套的感谢,只有两个老朋友之间才理解的的懂得。

至今还是那块带着锋芒的石头在风声与流水中孤独地站着,与人群保持着石头与石头之间那种沉默的距离。我羡慕玉的温润,却放不下石头的硬在千淘万漉中,有些石头会被风化,有些会在溪水里变得圆滑,还有些会被岁月打磨成玉。

渐渐开始明白,那些磨不掉的部分,也许正是值得固守的东西——不是因为它有多好看,而是因为它证明,我从未被流水带走,也从未被时间软化。我依然可以守着信仰的磐石,同时在心里,藏着一小块被岁月耐心打磨、温婉可人的玉。它们并不矛盾,因为它们都是同一种材质,只是来自同一块石头的不同位置,一个负责抵挡,一个负责温暖。

从来不是天生的,它只是在万千年里,被水磨过,被风砺过,被时间一点一滴地削去多余的部分,才露出里面那一点温润的光。

而我,今生今世也许成不了玉。可我还是要做那块石头——带着所有的棱角,一寸一寸地,朝着玉的方向,在冰霜里屹立,在风雨中守望

作者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中国旅游报《诗刊》《儿童文学》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文6800多篇(首),出版诗文选集《热土新歌》《时光旋律》《馨香朵朵》三部,现任职于湖南省邵阳市双清区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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