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龙长吟

1949年十月中上旬，天气难得的好，冬日的小阳春暖洋洋地，把山岭上的红薯叶子烘得油亮。明顺蹲在地头，看着爸妈和哥哥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挖着红薯。他们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宝宝，中午了，大人回去吃中饭，你在这儿守着，别离开。"妈妈直起腰，擦了把汗说。明顺懂事地点点头，看着他们把挖出来的红薯装进箩筐，挑着担子往家走。

地里只剩下明顺一个人。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划着歪歪扭扭的字。突然，头顶传来一阵嗡嗡的响声，像是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明顺抬起头，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上掠过，那东西飞得极快，呼啦一下就翻过了对面的山头。明顺还没来得及转头，又一个黑影飞了过去，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整整七八个黑影从头顶掠过，到了对面山顶，一个鹞子翻身就栽了下去。紧接着轰隆轰隆，一阵阵的爆炸声传来。不到半小时后，又是七八只黑色的大东西，从头上飞到对面山顶翻了下去，又是一阵轰隆轰隆的爆炸声。如此三番五次，父母回到地里时还在继续。战机掠过头顶竟飞得那样低，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带起的风似乎掀起了明顺的头发。他本能地趴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眼睛却不肯放过看天空。"轰轰"！从那连绵的爆炸声里，明顺只感觉到一丝丝过年燃放炮仗的味道，好害怕，又好玩。母亲将儿子搂在怀里，也在看。父亲站在地头，望着对面山那边影影绰绰腾起的黑烟，眉头紧锁，喃喃自语："那是在打仗啊。"

三天后，舅舅来了。他挑着一担装得满满的工具担，一进门就兴冲冲地打开。"瞧瞧，我捡到好多好东西了！"里边全是黄澄澄的大大小小的弹壳，在阳光下闪着光泽。

"这次可发财了！"舅舅是铜匠，眉飞色舞地说，"我跑遍了打过仗的山头，捡了这么多弹壳，够打两三年的铜器了。"他抓起一把弹壳，让它们从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母亲忍不住问："哥，你看见死人了吗？"

舅舅摇摇头："没有。我跑了那么多山头，连一滴血迹都没见着。当地人说两边隔得远，炮放空，枪打空的时候多。"明顺似懂非懂地听着，手里把玩着子弹壳。弹壳光滑发亮，摸上去凉丝丝的。想起大前天从头顶飞过的黑影，还有那轰隆轰隆声，到底是怎么回事，明顺心里总感到神秘兮兮的。

明顺后来知道，那就是衡宝战役。战役正式打响在1949年9月3至10月16日，主战场在今邵东的灵官殿、佘田桥，祁东县的马杜桥、黄土铺、官家嘴、杨家桥、白地市等地。那些地点与明顺家成扇形，直线距离分别约2到5公里。飞机投弹的爆炸声，应源自两公里外的灵官殿。据当地人说，开头打得凶，枪炮响过不停，就是没见抬担架、救伤员的。白崇禧那是在做样子啊，他知道大势已去，螳臂挡车，抵抗毫无作用，只想保存实力，不想跟林彪硬碰硬。又不能不表示硬气，只得装模作样地猛打猛轰。林彪呢，一心南下广州，只要白崇禧没真拦他，也不总是硬攻。当时的态势，双方表面上都轰轰烈烈，大张旗鼓，实际上都在张声势，显实力。平常战斗中抢山头，夺阵地，肉搏，这些常见的生死场面，并没有大量出现。越到后头越是秋风扫落叶一样，战争很快结束了。

其实，老百姓看的说的并不全对。明顺读大学时，一次在图书馆翻民国时期的旧报纸找资料，偶然看到，1949年8月，解放军四野南下的先头部队与国民党军，在邵阳县现邵东市的青树坪打了一场大仗，报上称“党国取得了巨大的胜利。”因不是明顺要查的资料，没有细看，但却勾起了他五岁多时经历过的，压在心底的两个大谜团。

大约是1949年农历6月底，明顺出痘子（小天花），发烧，不能吃鸡蛋。仗着5个月私塾的学历，他用毛笔写了一张字条，贴在门槛上：“我出豆子不吃鸡蛋。”与其说是用文字自我提醒，自我警示，不如说，是一个小孩子在自我表现。表现自己懂事，表现自己有本事、小小的会写字。可哪知道，就是这张字条，引来了两个奇怪的外地人。

第一个是穿得破烂的哑巴乞丐，二十几岁，站在明顺家门口，指着门槛上的字条"哇啦哇啦"地比划。母亲告诉他，那字条是五岁的儿子写的，那个乞丐盯着小明顺又盯着字条看了好久，眼神里透着说不出的古怪。想了好久还是无声地离开了。过了十来天，又来了一个黑衣黑裤、浑身是黑的男人，三十多岁，很有点杀气，却又装着和蔼的样子。又问那张字条是怎么回事，母亲再次照实说了一遍。那个男人不相信一个小屁孩会写一手正楷，硬要母亲拿出纸笔，看着明顺再写一篇，才认定那真是小孩所写，并不是谁留下的什么暗语，终于放心地走了。

又过了七八天，应是农历七月吧，窗外，月亮进入云层，四周的山峦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突然，一大批粮子（兵士），从明顺家对面山上开下来。大人们说“过粮子了，要遭血洗了。”正当人们无比恐慌时，马上又传来消息：“他们只路过，不用怕，没事的。”那些兵，成单行，整整过了一夜一天，不止万人。最后的三十来个士兵，还把明顺家里一头猪杀了，就在他家煮着吃。母亲向他们要点肉给儿子，就是不肯。走时却给了爸十几块光洋。

那哑巴，那黑衣人，到底是什么人？屋门前走过的“粮子”是谁的军队？是国民党的，又不犯老百姓，杀了猪还给钱；是解放军，又没给老百姓挑水担柴......这些与中国现代历史上有名的衡宝战役到底是什么关系？多少个晚上，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墙角，泛着幽幽的光，明顺都没有想明白。两个神秘兮兮又略带压迫感的谜团，一直在明顺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解放军各野战军的“军史”出版发行，明顺才看到一些相关史料。隐隐觉得，那哑巴、那黑衣人、那成单行走了一天一夜的粮子，似乎与青树坪之战有关系......

直到2020年“青树坪战斗纪念馆”建成、开馆，历史的真相才浮出地表。1949年8月15至17日，四野49军146师，军长叫钟伟，师长叫王奎先。他们作为林彪南下先头部队，被白崇禧的狡诈蒙蔽，把敌军“鉄七军”的三个主力师，误判为此前驻扎的一个团，最多一个师，故而孤军突进，在双峰县青树坪遭埋伏。那场战斗激烈地进行了两天，146师才突围出来，牺牲877人，伤400多人，共损失1300多人。白崇禧部队伤亡更多。青树坪战斗的主战地，是镇东边一公里外的癫头山，即狮子岭与凤形山一带。上面曾留有大量弹壳，明顺的大学同学欧阳砥柱幼小时，还上去捡过子弹壳。

但问题又来了。三个主力师，三万多官兵，从湖南东南部的衡阳，北行到青树坪，至少两百里，地下共产党就一点踪迹也没发现吗，还是发现了没机会告知南下的四野先遣部队？

据明顺大学时的老师、后驰名全国的大曲艺学家、仅隔十几里路的老乡——羊春秋教授，文化革命中告诉他，湖南和平解放前夕，地下党的势力已经很强大。地下党领导的民间军事组织——湖南解放总队，力量可达全省各乡镇；他当年20岁，担任湖南解放总队邵阳大队的秘书。这种情势下，白崇禧的大军是怎样瞒天过海、暗度陈仓，到达青树坪的呢？

直到21世纪20年代初“青树坪战斗纪念馆”建成开放，明顺才豁然开朗。那过了一天一夜的粮子，就是去青树坪峡谷设伏的国民党白崇禧的部队。那哑巴、那黑衣人，就是白崇禧军队的侦察兵和负责侦察的军官。

那么多军人之所以从自己家门前经过，正是白崇禧的狡诈。桂军选择了一条十分隐秘的行军路线，走在外间无人知晓的山间鸟道、田间小径上。如果按常规，三万多人的大部队，从衡阳出发，在衡宝公路上大摇大摆，浩浩汤汤，开赴邵东青树坪，必然被发现。白崇禧选择的是：从衡阳过祁阳黄土铺，过祁东官家嘴，翻越今衡阳市、邵阳市、永州市三市交界的猴子石大山，到明顺家对门的清凉山冲，走小路过堆头、经周官桥，棠下桥，廉桥，最后直插青树坪峡谷埋伏地。

这条土路的后半段，明顺在廉桥邵东二中，即旧南京三民中学读高中时，每次往返家与学校，走的都是它，再熟悉不过了。在完全避开衡宝公路的小径上昼伏夜行，自然很难被我方军政人士发现。

为确定这条行军路线的绝对安全、保密，白崇禧部队派出了两个男人先后两次侦察。前一个哑巴侦探完后还不放心，后再派一个军官便装侦察。军官最后判定那字条并不是地下共产党留给林彪部队的暗号，也没见有地下共产党的踪影，万无一失，这条诡秘的行军路线才最终确定下来。就是这条行军路线，白崇禧的三万多伏兵，才躲过地下共产党和湖南解放做得对的眼睛。正是为了躲人耳目，桂军才不敢扰民。

没有任何记录白崇禧是怎么选择这条行军路线的，明顺也没看到这方面的任何文字透露。青树坪战斗纪念馆开馆后，才引发了明顺的幼年记忆。毫无疑问，他幼小时候经历过的那场大战开局的重要细节，是白崇禧在青树坪得手的军事原因。在国民党兵败如山倒的大趋势下，这是国民党军在大陆内战中最后的一次小得手，是典型的回光返照。这个国军行军路线秘密的解开，从此解除了压在明顺心底七十余年的大谜团，一身轻松。

如果那个时能认识羊春秋老师这个当年的秘书，送个信，多好！林彪的先遣师就不会遭受损失了。明顺明白底细后的刹那间这样想。真的是好天真！

天真，好表现，是人的本性，就像孔雀喜欢炫耀自己彩色的羽毛一样，率直本真。康熙皇帝说过，人有两表：表现自己，爱受表扬。明顺自不例外。但在表现之前，先要想想，你的好表现会给别人带来什么，带来愉悦、启发，大家会喜欢你，拥戴你；你的好表现如果压制了别人，就会遭嫉恨，无形之中树了敌。年幼的明顺不知道这些。不过，他好表现写下来的小字条，却意外地让偷袭林彪先遣师的白崇禧侦察人员颇费踌躇：是中共党员地下组织留给即将到来的林彪部队的暗号呢？还是察知了他们的预谋？

当然什么都不是。它只是历史本身一粒微乎其微的、肉眼不可见的灰尘。但这粒小灰尘的本相，最终被执着的明顺长大后层层破解，他不但感到一身轻快，而且，还由衷感觉到一种曾身在历史深处的欣慰。

作者系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原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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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