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照归人

  大众卫生报·客户端   2026-08-21 11:02:09

傍晚,路口。粉笔圈里还留着纸灰,风一吹,贴着地面打转。我蹲下来,指尖碰了一下,灰是凉的。

旧志载:七月十三为中元会,家必接祖,或三日或五日,以楮钱作包。湘潭人把这份敬畏传成了规矩,也扎成了根。

母亲生日是七月初九,恰好落在接祖的日子里。每年初七或初八,我和弟弟驱车两百公里回湘潭。镇上的香烛店老板娘见我进门就笑:又回来祭祖了?她一边说,一边将引路的薄纸钱与装包的厚黄表纸分开码好。引路的纸要薄,火旺了才照得见路。

暮色四合。母亲在灶前忙活,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父亲已在堂屋支好八仙桌,桌角垫着爷爷留下的那片瓦——桌腿短了一截,爷爷垫的,几十年没换过。每个人的家里都有一样东西,旧得不成样子,却没人舍得扔。

接祖第一步叫接客。父亲端着香烛纸钱走到蒲济塘边路口,点亮两支红烛。烛火在暮色里摇曳,像两只温热的眼睛。又抽出三炷檀香,就着烛火点燃,捧香举眉,对着田野弯腰。再点燃几张薄纸钱,往田埂上撒,带火星的纸灰在风里明明灭灭。

各位——后人来接你们回家了——”父亲跪下去,朝着田野的方向叩了三个头。额头触地的那一瞬,泥土的凉意从地面传上来。他起身时,膝盖上沾着草屑和泥土。声音拖得长长的,散在暮色里。他一路走,檀香一路燃,青烟在暮色里拉成一根细线,像一根回家的绳。隔几步撒几片纸钱,低声念:跟着檀香走——跟着光走——回家了——”母亲在门口放炮,又轻敲铁钹,叮叮引着先祖进门。我们在牌位前磕头。有一年弟弟没回来,那年诸事不顺。母亲说,祖宗心里知道。

接祖后要供茶、供点心、供饭,一日三餐。茶是新沏的,点心水果摆在牌位两边。母亲把三碗饭盛得尖尖的,三杯酒斟到八分满。七月初九那天,供桌上多了一碗长寿面——给母亲祝寿,也给祖宗看:香火不断,日子鲜活着呢。

祖宗用罢,后辈才能动筷。小时候嘴馋,眼巴巴等着母亲说好了,吃吧。如今才懂,那碗先端给祖宗的饭,盛的不是吃食,是不敢忘的恩情。

最郑重的,是写包。

爷爷写包时,我趴在桌边看。他端坐着,一笔一画,从高祖写到祖父。奶奶坐在旁边小凳上裁纸、叠包,偶尔抬头望一眼,将裁好的纸递过去。她不说慢点写,也不说别漏了谁,就那么陪着他。后来爷爷手抖了,对父亲说:你来写。父亲接笔,顿了很久。他把爷爷那支笔在掌心来回转了两圈,才搁下。爷爷了一声,他才落笔。再后来,父亲把笔递给了我。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第一次写,手抖得厉害——那支笔太轻了,又太重了。父亲说:手腕活一点。那一夜,我从高祖写起,上溯五代。笔尖沙沙地走,窗外竹林哗哗地响。写好的包晾在桌上,墨迹干了,父亲摸出一枚木章,蘸红印泥,在封口处端端正正按下去。盖了印,那边才认。

父亲说,直系的祖宗要写,有恩于你的人也要写。人活一辈子,不能只记得自家那几个人。这些年,我写了多少遍那些名字,就想了多少遍那些人。笔尖落下去的时候,那些名字也有了温度。

有一年整理旧木箱,翻出一张发黄的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冯爱英。我盯着看了很久,想不起是谁。后来问了父亲,才知道是邻村的冯家婶子。父亲说,我小时候调皮,蹲在蒲济塘边看那些小花,又伸手去摘,不小心滑进了塘里。是她第一个发现的。她不会水,急得在岸上大声喊,嗓子都喊哑了,才把路过的郑伯引过来。父亲说,要不是她喊那几嗓子,等郑伯自己看见,怕是来不及了。我把那个名字写进纸包,心里一阵发凉——差一点,就被我忘了。

读到这,你大概也会想起一个人——给你挑过刺的人,递过橘子给你的人,或者只是看过你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的人。

外公是木匠,我七岁在他家住过半年。推刨时刨花一卷一卷落在地上。我被木刺扎了手,他眯眼挑出,吮一下指尖说:好了,不疼了。那一声不疼了,我记了一辈子。外婆做的坛子菜十里飘香,我偷吃被她撞见,她只笑,眼角弯弯的。外婆走时说不出话,见我进来,目光停在我脸上,很久。

大舅二舅种了一辈子地,手掌裂得像松树皮,八十多岁走的。三舅在衡阳272核工厂守了一辈子国家机密,回来时还是那身蓝色工装,有人问起,他只说自己是普通工人。四舅在地质队跑了一辈子,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矿土,金质奖章锁在抽屉里,走前还念叨着青海的山。

伯父叔父在最难的年月里,把部队津贴月月寄回家买米。伯父的信很短,结尾总有一句——“米够否

邻居郑伯救过我的命。那年夏天我调皮,蹲在蒲济塘边看那些小花,伸手去摘,滑进了塘里,水灌进口鼻。他砍柴路过,听见冯家婶子的喊声,扔下柴担跳下去将我捞起。我趴在塘埂上呛水,他蹲在一旁拍我的背,拍了很久。浑身湿透,等我缓过来,他什么也没说,摸摸我的头,转身走了。第二年暑假我专门去看那个把我从蒲济塘里捞起来的郑伯,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劈。那笑容很浅,像柴刀落在木头上一样轻。劈好的柴码在墙根,齐齐整整,像一排不说话的人。

父亲说,救命之恩,第一等的大事。

姨父姨妈待我极厚。母亲年轻时替姐姐带大了几个孩子,外婆拉着姨妈的手说:妹妹帮你把孩子带大了,往后她的孩子,你也要帮。后来,姨父姨妈把我接到了城里。姨父在物资局工作,那年头物资紧俏,可他从不往家拿公家的东西,却总在自行车后座的帆布包里,为我匀出一份吃食,递过来只一句:拿着。姨妈在医院当护士,多晚下夜班都要先到我房间看一眼,把踢开的被子掖好。话越短,越重。

师傅教我机械维修三年,没要过一分钱,只说:学会了,别丢湘潭人的脸。他脾气不好,出了错便上手敤。同批学徒里,我挨的敤最多,技术却学得最快。后来才明白——他越敤,越把你当回事。余老师在村里小学教我认字,条件极差,可她从不误课。我写的第一个字,念的第一首诗,都是她教的。她们都走了,每年写包,名字排在恩人那一摞最上边。

打发,是乡下送祖的叫法。那天傍晚,父亲在蒲济塘边路口铺上柴火,将纸包、纸衣、纸箱、元宝等一层层码好。先烧一个车夫脚力——那是打发抬轿赶车的,祖宗上路才有人伺候。再点燃正包,火苗蹿起。恩人的包搁在最上面,父亲一一念着名字:收钱了——路上走好——明年再回来——”孩子们蹲在旁边,火光照着他们仰起的脸,跟着念。稚嫩的童音,像种子落入泥土,等着来年。纸灰旋起,如一群黑蝶,越飞越高,被风扯散在灰蓝的暮空里。父亲说,打发要打发得圆满,祖宗在那边日子才舒坦。我相信,那些纸灰都落到了该落的地方。隔着田垄,隔着山坡,总有火光明明灭灭,那是别家也在打发。香火从一家飘到另一家,飘着飘着,就分不清是谁家的了。

烧完包,吃烧包饭。供过的菜重新热了端上桌,母亲说,祖宗吃过了,福气留给子孙。父亲对孩子说:记住了,往后除了太公太婆,还要给外公外婆、舅舅、伯父叔父、姨父姨妈、师傅、郑伯、老师写包。帮过你的人,要记一辈子。

一炷香,一个纸包,一把火。伯父修的路还在,三舅守护的工厂还在,四舅找到的矿藏还在。他们把青春交给了国家最需要的地方,把津贴寄回了老家最饥饿的灶台。大舅二舅守住了土地,姨父守住了清白,姨妈守住了病房,冯家婶子那年喊哑了嗓子,郑伯从蒲济塘里把我拽回来,老师在煤油灯下教会了我第一个字。他们素不相识,却在一只只纸包上站在一起。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来处。来处不是地名,是那些跪下去才觉得踏实的地方。

今年七月半又快到了。弟弟来电话,约初七一早动身。母亲在电话那头念了一串名字:你伯父添间偏屋,你叔父婶婶的包写在一处,你姨父姨妈的包多塞些钱,他们走得早,没享过福……还有冯家婶子,你郑伯,别忘了写……”她的声音隔着电话线传来,像一双手,远远地搭在我肩上。我应着,翻开黄历折了角。

夜里独坐堂屋。风从门缝漏进来,纸沿微微卷起,哗啦轻响,像故人呢喃。母亲起身,轻轻带上了堂屋的门。月光落在那些空白的纸包上,白得像雪。

那些名字我都记着,一个没忘。一个人走了,还被年年写名字、烧纸钱、念称呼,便是福气。我烧的不是纸,是记得。记得他们的样子,记得他们的声音,记得他们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纸灰落下来的时候,轻得没有声音。可我知道,每一片灰都压着一个人的名字。人这一辈子,不是靠活过的日子撑着的,是靠那些记得你名字的人。

风止了。月光还是那样白。那些名字在桌上,一个个静静地睡着。

人有来处。你走过的路,都有人铺过土、垫过石、指过方向。走远了,回头看,灯火还亮着。我知道,明年七月半,我还是会跪下去叩那三个头。蒲济塘边的草,还是会沾在我的膝盖上。年年都沾,草也认得我了。

将来有一天,我也会在纸包上变成名字。只要还有人记得写,记得烧,记得念,我也还在那纸上,等着来年。

去来之间,香火不断。草木枯荣,人心不灭。你也一样。你也会在某个名字里,等着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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