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景庚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21 10:12:56
乾州古城这地方,骨子里就硬。它趴在万溶江边上,形状像个“乾卦”,几千年湘西的风雨,它都兜住了。十里盆地,两条水围着,三块陆地横着,老祖宗起这名字,图个吉利。可老天爷给了好地方,偏又按了个苦差事,掐着湘西边地的喉管,注定要当那道挡箭的墙。
说起乾州古城,头一桩得看它的筋骨。这筋骨,是刀里来枪里去的铁打出来的。明正德八年,城墙立了起来。说是城,倒像个楔子,钉进苗疆的地界,替朝廷盯着那三千里边墙。城墙垒得厚,城门也修得怪,三门开,摆成品字,全中国找不出第二份。搁在冷兵器的年头,这就是防御上的绝活。站在城楼上一望,万溶江水浩浩荡荡,哪是看景,分明是盯着对岸的动静。老话讲“乾州的城,凤凰的兵”,一点不虚。1925年,好几万川军打过来,围了半个月,愣是没攻下来,你就知道这城多结实,这的人多硬气。

可乾州的筋骨里,不单是硬,还长着撑起民族脊梁的血性。这片巴掌大的地方,出过好些叫人肃然起敬的人物。杨岳斌的老宅子藏在老街深处。老爷子六十三了,本来告老还乡,听说台湾吃紧,二话没说,拉起湘西子弟,过海打法国人,帮着刘铭传把宝岛收了回来。回来时只留了句诗:“今日归来何所有,半船明月半船帆。”明月清风他带走了,功过留给后人说。罗荣光更狠,六十七岁守大沽口炮台,三千兵对八国联军的铁船大炮,明摆着是送死。他偏不走,撂下句“人在大沽在”,血洒了那片海。那句话,到今儿还在万溶江的浪头里翻腾。乾州人管这叫“血性”,我说,这是死心眼儿的忠烈。可你要以为乾州只有刀光,那就看窄了。英雄是乾州的骨头,文脉才是它的肉。
乾州古城还得看文庙。文庙在城东,雍正七年建的,重檐歇山顶,琉璃瓦上双龙戏珠,湘西的老建筑里它是头一份。更难得的是,这庙不单供孔子,抗战那几年,国立八中女子部就设在大成殿里。外边炮火连天,殿里书声琅琅。枪炮声和读书声隔着窗户响,乾州人拿一座文庙告诉世人:兵戈能攻城,攻不了心。那种绝境里守着一盏文化灯火的劲头,比什么高墙大院都震人。

文脉不在庙里,也在街上。1925年川军围城,断了水,人心慌得不行。金石书画家杨味蔬没拿枪,他带头凑钱,修了胡家塘的老井,亲手题了“安澜井”三个字,硬是靠着这口井熬到退兵。一口井,解了喝水的难,也稳了一城人的心。文人扛不了枪,可一身的本事和胆识,要紧关头能救一城性命。这就是文人的骨气和机变,不流血,却能安澜。你看,乾州的肉里,文脉和武胆是长在一块儿的。
乾州古城还得看那股子活气。跟那些铺面太新、人全搬走了的古城不一样,乾州还过着自个儿的日子。上午乾城街,翠翠家的米豆腐店热闹起来了,酸辣鲜香的味儿顺着石板路飘,晚上的烧烤店飘起乡愁烟火;万溶江边老柳树下,穿汗衫的老头一坐一上午,钓不钓着鱼不打紧,浮漂动一下,日子就跟着动一下。谁家窗里飘出腊肉炒蒜苗的油香,混着隔壁苗家阿妹捶银饰的叮当声,碎在青石板上。街角巷尾,卖黄金茶、古丈毛尖的茶叶铺子和喝茶的房舍,一家挨着一家。本地的老茶客拎着茶杯进去,往那儿一坐就是半天,外地的游客也爱拐进来歇歇脚,听老板讲两句茶山上的事。茶香顺着门缝往外钻,跟豆腐摊的酸辣味、腊肉的油香搅在一块儿,就成了乾州街巷里最寻常也最踏实的味道。房子是老,可檐下晾的衣裳、街角飘的饭香、杯里浮沉的茶叶,才是它真正的灵魂。

这股子活气,还连着老手艺。乾州不搞橱窗里摆着给人看的那一套,土家织锦、苗族挑花、踏虎凿花,88项非遗,都成了能上手摸的东西。在湘西非物质文化遗产园,你能亲手捏个陶人,画幅苗画,打件银饰。土陶师傅李德华在古城开了间艺术馆,游客来了就能上手,他做的《直播带货进苗寨》让中国工艺美术馆收了,土陶讲的竟是乡村振兴的新故事。苗绣也用上了“机器打底加绣娘点睛”的法子,虎头帽卖进了年轻人的市场。老手艺人在古城里开店带徒弟,那些古早的技法在年轻人手里又活了过来。非遗在这儿不是玻璃柜里的老古董,是正经营生,是能装进行李箱带走的念想。这股子不跟风的老实劲儿,让乾州留住了难得的从容和文气。
乾州古城还得看它怎么安顿人心。古城热闹里头,有处叫“半亩方塘”的地方,闹中取静,像个窝心的角落。十年了,这儿办了八十四场文学沙龙,读诗、聊书、讲乾州的民间传说。作家拿方言念诗,学者聊黄永玉,外地的客拖着箱子专程赶来,就为了一场夜话。在这个什么都快、什么都碎的时代,这种深读慢过的活法,稀罕得很。有人刷到活动视频,临时改签也要来坐坐。有客说,坐下喝杯茶、翻翻书,心里一下就熨帖了。这正说明,旅游除了看景,更该读城。乾州的味儿,不在最亮的灯,在它能给人一个搁下心事、找到回响的地方。

这种对根的守着,也养活了古城的日子。眼下乾州在蹚一条文旅混着走的新路。白天,游客能玩“江湖银票”剧本游,景区里的真人角色跟人搭话;晚上,《湘西乾城非遗秀》和巫傩面具巡游,把老手艺变成了满眼的景。古城里做文化的铺子占了六成五还多,夜里开到十点是常事。它从"路过一下"变成了"住上一宿",把看两眼的人留成了过夜的人。
可热闹底下,藏着道不大不小的考题。半亩方塘的茶凉得慢,那边的夜游灯光却催着人往前赶。有人担心,剧本游的嬉笑会不会盖过文庙的书声,非遗秀的绚烂会不会把土陶的粗粝磨得太光。我倒觉得,这恰恰是乾州最有趣的地方,它不是非此即彼,它在试着把两样东西捏到一块儿。就像当年杨味蔬修井,文人的笔墨和匠人的锹镐,原是一回事。半亩方塘里读诗的年轻人,出了门也愿意去敲一敲苗鼓;看完非遗秀的外地客,第二天清早也会拐进翠翠家要碗豆腐,坐下来听本地人扯闲篇。新和旧在这儿不是打架,是过日子,一个家里既有老祖宗的牌位,也有孙辈的滑板车,各安其位,各生其趣。乾州没打算把自己活成博物馆,它要当的是活着的城。

一千年走下来,乾州的筋骨和活法,都藏在这些拧着劲的道道里:它是边关的血火,也是文庙的书声;是英雄的悲歌,也是街头的闲扯;是老掉牙的手艺,也是新式的夜游。它不像谁,它不乐意像谁。这份“不像”,正是它最硬的地方。
那为什么来乾州?因为在这儿,你能看见一座城最真的活法。它不整饬,带着打仗的疤和年头的旧,可它实诚。它拿杨岳斌的“半船明月”、罗荣光的“人在大沽在”、杨味蔬的“安澜井”,还有东门巷翠翠家的豆腐、柳树下老头的空鱼篓,告诉你什么是家国大义,什么是文化的韧劲,什么是一粥一饭里的天长地久。
看乾州,看的不是景,是种活法。在这个什么都赶着来的年头,我们太缺这种慢下来的定力,太缺这种风雨里还念着书的守着。你踏进三门开的那一刻,脚底下不单是石头,是四百年的烽火、六十岁再出征的老将、三千兵勇的决绝。可等你转出城门,看见胡家塘的荷叶正绿,半亩方塘的茶正好不烫嘴,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不用撂下,只管揣着,迈进乾州的平常日子里。

城墙缝里的风穿过四百年的箭眼,吹到脸上还是那个力道。你站在那儿,忽然就明白了,我们这些赶路的人,总在找一个能慢下来的地方。乾州什么都没说,它只拿一口井、一碗粉、一座庙、一江水,还有满街的茶香,把日子过给你看。它用四百年告诉你,铁打的城,水流的时光,人守的不是墙,是心里那口气。
守不守得住,走着看吧。可罗荣光的血、杨味蔬的字、翠翠家灶上的火,都在那儿亮着。你来了,看见了,心里动一下,这大概就是乾州旧事留给过路人最沉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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