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览·彭雪开谈地名(56)｜常德市地名由来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21 09:34:35

【编者按】

中国地名，是分布在历史长河里的时空符号，集聚蕴藏了各个时期的历史、地理、人文信息，构成一种用于识别、命名和交往的独特文化。

来自湖南工业大学的彭雪开教授，有“当代徐霞客”之誉，是原民政部地名研究所科研基地首席专家。湖南日报社株洲分社联合湖南工业大学宣传统战部，开设“彭雪开谈地名”专栏，畅谈“中国政区地名由来”系列话题，敬请关注。

北宋徽宗政和七年(1117年)，在鼎州设常德军，乾道元年(1165年)，升鼎州为常德府。《宋史·地理志》：“常德府，本鼎州，武陵郡，常德军节度……政和七年，升为军。”自此，常德之名，始见国史、地志、地名志。

常德，古名高蔡邑，又名枉渚。《湖南古今地名辞典》载：置县后历有临沅、临沅、武陵、常德之称，先后隶属武陵郡、建平郡、武州、沅州、朗州、嵩州、鼎州、常德路、常德府、武陵道、常德专区、常德地区、常德市。

常德上古属三苗国地域。《战国策·魏策一》：“三苗之居，左洞庭，右彭蠡。”唐代杜佑《通典》：“今岳州、潭州(长沙)、衡州，皆古三苗国。”由此均说明湘北、湘中一带为三苗核心生活区。据考古研究，南方三苗部族活动范围与几何印纹陶分布高度重合。澧县距今五千年屈家岭遗址已形成早期邦国聚落，虽暂未证实为三苗政治中心，但大概率是其承袭大溪文明的早期族国聚居地。

常德境域，古名高蔡邑。当与蔡国族裔迁徙于此密切相关。

殷商时期，常德境域多为濮人族居，西周时多为“百濮”、越人族居之地。《史记·楚世家》载：楚武王三十七年(前704年)，“始开濮地而有之。”楚国政治、军事势力深入此地。楚惠王四十二年（前 447 年），楚国灭下蔡，将蔡国遗民南迁至今常德一带，立为楚国附庸，筑高蔡邑聚居，标志楚国势力深度掌控湘北沅水流域。直至公元前 343 年，楚宣王灭高蔡邑，枉渚邑取而代之，成为沅水下游重要军政聚落。至战国末，约在公元前253-前241年，秦威逼楚考烈王两迁国邑。常德境域仍属枉渚邑。

枉渚邑，最早见载于《楚辞·九章·涉江》：“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水经注·沅水》:沅水又“东历小湾，谓之枉诸。”枉渚初为水域地名，后为地域地名及军政地名。后世学者如王逸、朱熹等考定“枉渚”，为水流弯曲的沙洲。《读史方舆纪要》渐水下注：“有枉水，在府南一里，源出善德山白龙井，西流至城南入沅水。一名苍溪，又谓之枉渚。《楚辞》‘朝发枉渚’是也。”今考“枉”，指枉水，源出今常德市南金霞山，东北流经善德山入沅江。枉渚既枉水注入沅江的水湾，在今常德市南。战国初期后段，楚吴起变法(前386-前381年)时，为楚国设置的军政邑，谓之枉渚邑。楚后来是否于此置县，难以考证。

战国末秦代郡县建制，传世国史、传统地志对湘西北沿革记载模糊、语焉不详。里耶秦简 9-1～12 简载：“某某戍洞庭郡不智（知）何县署”，直接印证秦统一后沿袭楚旧制设置洞庭郡，弥补了文献缺载。秦洞庭郡邮行文书系统记录了郡内孱陵、索、临沅、迁陵等县邑及相互里程，证实临沅县已于秦代设立，隶属洞庭郡。汉兴改郡定名，《后汉书・郡国志》载：“武陵郡，秦昭王置，名黔中郡，高帝五年更名。” 其郡辖临沅、汉寿、孱陵、零阳、充、沅陵、辰阳、酉阳、迁陵、镡成、沅南、作唐十二县，基本承袭秦代洞庭郡、黔中郡地域建制格局。

临沅，秦汉设置政区地名。何以为名？

临沅之“临”，出自甲骨文，本义为俯首俯视。《诗经·邶风·日月》载：“日居月诸，照临下土。”郑玄笺释：“临，视也。”《说文》《尔雅》及汉代贾谊《过秦论》均承袭此解，后引申为靠近、毗邻之义。“沅”见于《鄂君舟节》铭文，专指沅水，古称朗江、芷江。屈原《九歌·湘夫人》“沅有芷兮澧有兰”可佐证其古名。《荆州记》记载沅水发源于牂牁且兰县，流域涵盖五溪地域。《水经注·沅水》明确记载：“沅水又东经临沅县南，县南临沅水，因以为名。”精准阐释了临沅县因临近沅水而得名的由来。

《汉书·地理志》载：“武陵郡，高帝置。莽曰建平。属荆州。”《常德县志·大事记》记载，西汉高祖五年（前202年）朝廷改黔中郡为武陵郡，初治索县；一说治义陵县。自此武陵之名广为流传。

武陵为汉初重要郡级政区，其名可从字源与史料考证。“武”出自甲骨文，从止从戈，本义为武力征伐、平定祸乱。《尚书·大禹谟》《左传》及于省吾《释武》均佐证其征伐示威、止戈定乱的本义。“陵”源自甲骨文，本义为高大土丘，先秦典籍多有阐释，周代已具备成熟字义内涵。据《后汉书·郡国志》引《先贤传》记载，武陵郡前身为义陵郡，因遭五溪蛮侵扰，东汉光武帝时郡治东迁索县，取“止戈为武，高平曰陵”之意更名武陵。建武二十五年（48年），五溪蛮首领相单程起兵攻占临沅，朝廷遣名将马援率军征讨，此战成为东汉治理武陵边地的重要史事。

唐《元和郡县志·朗州》载：“张若城，在州东四十步。初，秦昭王使白起伐楚，遣张若筑此城以拒楚，并统五溪。”宋代《太平寰宇记·朗州》、明代《明一统志·朗州》等历代地志均承袭这一说法。综合史料考证，今常德唐代朗州所谓“张若城”实为后世附会的传说地名，并非可信史实。

其一，张若为秦惠文王时期的蜀守，曾率军出蜀伐楚，攻取巫郡及江南之地，设立黔中郡。其中巫郡位于今重庆巫山一带，唐《史记正义》所载“江南”，即唐代黔州都督府所辖区域，治今重庆彭水，泛指渝东南、黔东北、鄂西南及湘西北一带的长江河谷盐泉区域，也就是古籍所称“江南盐泉区”。其征伐核心区域集中于湘渝交界地带，并非沅水下游的朗州腹地。

其二，据《华阳国志校补图注·蜀志》记载，周赧王五年（前310年），张若与张仪主持修筑成都城，为蜀郡核心城邑，此为正史明确记载的张若筑城史实。秦初置黔中郡后，旋即被楚国收复，秦楚长期争夺江南盐泉区域。张若或曾领兵抵达今常德一带、修筑临时驻军军邑，后世遂附会为“张若城”，被唐宋方志误载为正式古城。战国末期，今常德虽已设立临沅县，但张若身为蜀守，无权为域外县级城邑筑城戍守。因此，张若所筑临时军邑，与方志所载定型的“张若城”并非同一概念，后世地名记载存在明显史实讹误。

《宋史·地理志》：谓常德“本朗州，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改今名。”常德政区地名，始见载国史、地方志、地名词典。

常德之“常”，字出战国金文，《战文篇》有载。为形声字，从巾，尚声。《逸周书·度邑》：“叔旦泣涕于常，悲不能对。”古文“常”与“裳”通假。本义指衣服。引申为经常、恒久之义项。《易·系辞上》：“动静有常，刚柔断矣。”《左传·昭公元年》《列子·天瑞》等，皆释为此义项。

“德”，字出甲骨文，字形从彳从直。本义指遵循正道。引申为道德、品行之义项。《易·乾卦》：“君子进德修业。”《诗·大雅》：“民之秉彝，好是懿德。”《书·皐陶谟》《周礼·地官》《左传·成公三年》《后汉书·樊晔传》等，皆释为道德之义。

常德得名，实与境内枉山“德”文化关系密切。相传尧舜时，善卷先生因尧禅位而不受，隐居此山。《庄子·让王》：舜因善卷德行远播千里，诚心要把王位让给他，善卷说：“逍遥于宇宙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为天下哉！”善卷其人其事，《庄子》《吕氏春秋》中有所记载。传其为原始社会后期东夷族中影响较大的氏族首领，有德才受拥戴。善卷死后，相传葬于沅水边的花船庙(今名永庆宫)，附近百姓为纪念他，称此地为“善卷堤。”(今在常德市鼎城区善卷社区)。隋朝朗州(今常德)刺史樊子盖慕其高德，将先生居住过的枉山改名善德山。唐代之后，历代文人皆有吟颂善卷诗篇。宋代当地人在此修筑“仰止亭”纪念善卷。宋徽宗御赐“遁世高蹈先生”，又将善卷故乡鼎州，更名为“常德”，并将常德政区升为“直隶京师”。自此后，常德名重全国。

枉山(善德山)之下有水名枉水。《汉书·地理志》武陵郡下注：“索。渐水东入沅。”清同治《武陵县志》：“枉山，县东南五十里，一名枉山，一名善德山，一名善卷山，一名德山。相传善卷先生尝居于此。”以上观之，常德得名，与枉山“德”文化孕育有关。

共和国《常德县志》载：常德于秦置临沅县后，县名3改，县域数分，县治未迁。自东汉建武六年(30年)，县、郡同治后，郡属累变。以临沅、武陵、常德得名最久。隋开皇九年(589年)废武陵郡，改临沅县置武陵县。大业初复武陵郡，治武陵县(今常德市武陵区)。北宋政和七年(1117年)，取《诗经·常武》小序“有常德立武事”之意，置常德军。南宋属常德府，治武陵县。元属常德路，后又复为府。明属常德府。清初因之，雍正七年(1729年)升为直隶州。民国二年(1913年)，终改武陵县为常德县。1950年以常德县城区置常德市(县级)。之后县域多次变析，归属数变。1988年4月，撤常德地区，置省辖常德市；原常德市(县级)改置武陵区，原常德县改置鼎城区。

常德，历为湘西门，川黔咽喉，古有“四塞之国”之称，素有“云贵门户，战略要地。”地界巴山楚水，山水秀丽，名胜古迹众多，誉甲江南。共和国成立后，经济社会事业迅猛发展，城乡巨变，成为湘西北交通、能源、物流、文化中心，在全国获誉颇多，逐成优美宜居市。

市境地名湘西山地东北部与洞庭湖平原西部。属北亚热带湿润气候。澧水、沅江流经境内。湖沼密布，港汊众多。山地产松、杉竹、茅、杂。珍木广市。名贵中药，闻名全国。盛产鱼类、油茶、油桐等。农出主产稻谷、棉花、油菜籽、豆类、茶叶、柑橘等。工业以纺织、印染、机械、农产品加工、制盐为主。矿产主要有雄黄、盐、金刚石、磷等。水陆交通便捷。有铁路、国道、省道过境市区及各县、区。水运业发达，常年通江达海。古迹名胜有索县古城遗址、壶瓶山、铁经幢以及明荣王墓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