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前科在身的传销头目，何以摇身变为“传统国学大师”？一个占地三百余亩的“书院”，何以在监管视野中“隐身”十年？

2026年8月5日，南方都市报刊发调查报道《传销头目出狱后开办国学书院，家长被洗脑称孩子挨打才有效果》，引发全网热议。报道刊发当天，浙江省绍兴市新昌县迅速成立联合调查组。8月7日，赖某明、程某、谢某宇3人因涉嫌虐待被看护人罪被公安机关依法刑事拘留。

8月16日晚，新昌县联合调查组发布通报：“如是书院”系无资质违法经营，目前已被依法关停，在训学员已全部返回。经调查取证，“如是书院”在经营活动中存在殴打、体罚、限制人身自由等行为。

通报同时披露了创办人的身份信息。赖某明，化名“如平”，2002年，因犯非法经营罪被判处有期徒刑2年，并处罚金50万元。据媒体报道，赖某明曾是传销头目。出狱后，他以“传统国学大师”“家庭教育导师”的身份重新出现。2016年，创办“如是书院”，核准经营范围主要为“文化艺术活动组织策划、招生辅助服务、健康咨询服务、教育咨询服务”等，没有一项包含办学或教育培训资质。

“如是书院”设有一年制的封闭式管教课程，名为“木铎学堂”。在书院里，有学员被戒尺抽到两条手臂“发黑发紫”；还有学员遭遇强迫断食、有病不医。有家长甚至被洗脑，认为“孩子挨打才有效果”。

如是学院并非孤例，在此之前，以“国学”“书院”为名的类似机构已多次出现。其中最典型、影响也最大的，是江西南昌的豫章书院。2013年，该校对外以“国学修身”为名，招收有网瘾、叛逆等问题的青少年。进过豫章书院的孩子，大多记得同一件事：入学第一天，先关小黑屋。后来法院审理查明，创始人吴军豹等人对学生施行所谓“森田疗法”，将部分学生带到“烦闷解脱室”进行禁闭，每次禁闭时间三至十日不等，非法剥夺学生的人身自由。

实际上类似的机构都是名实不符的暴力集中营。有的学员进去不到一天，就被殴打致死。有的机构打着“素质教育”“感化孩子”的旗号，实施打骂、扇巴掌、皮带抽打、喷辣椒水、背轮胎跑步等行为。学员“通宵罚站、跪举水盆、扇耳光、关小黑屋、殴打”是常态。有女学员进入后还被强制验孕……2026年7月，重庆市共排查出违规教育矫治机构41家，并全部清理关停。

这些机构的共同特征是：瞄准焦虑的家长，针对青少年网瘾、不听话等问题，以“矫正”“管教”“特训”为名，行暴力体罚、限制自由之实。

家长的焦虑来源于孩子，确切的说，是“网瘾”。当下未成年人互联网普及率已达饱和状态。而游戏、短视频、短剧、社交软件背后，是由庞大的商业机构精心设计的心理学机制。它们让用户沉溺其中，停不下来。要求十几岁的孩子靠个人意志力去对抗，很不现实。

但家长面对孩子的沉迷手机、厌学叛逆，能想到的办法是讲道理、利益诱惑，然后是吵架、断网、没收手机。他们在焦虑下会打开手机搜索：“孩子不听话怎么办”？也因此，一些不具备办学资质的特训学校，可以通过百度竞价排名跻身搜索结果前三名。

回到“如是书院”，一个前科在身的传销头目，出狱后换个马甲，就能合法地开书院。他是怎么做到的？

首先，“如是书院”注册的是“文化传播”“教育咨询”公司，不是“学校”，这就绕过了办学资质审批。教育部门说它不是学校，管不了；市场监管部门说超范围经营难认定，管不深，最终形成监管真空地带。

其次，目前相关法律法规的终身禁业规定，主要针对性侵害、虐待、拐卖、暴力伤害等犯罪。对传销、诈骗等前科人员从事与未成年人密切接触的工作，尚无明确的禁入规定。

其三，家长把孩子送进机构，双方签了协议，机构说这是“受委托管教”。一旦出了问题，警方往往第一反应是：这是家务事，不便介入。

其四，即使被查处，换个名字、改个地址就能重新开张。

以上这些因素，形成了监管漏洞的链条。

值得称赞的是，国家层面已经在行动。

2026年中央政法工作会议明确提出“强化未成年人违法犯罪预防和治理，建立未成年人罪错行为分级干预矫治体系”。国务院办公厅2025年转发的《专门学校建设和专门教育实施办法（试行）》已明确禁止任何组织或个人以特训营等名义开展教育矫治活动。这些都是积极的信号。

但还有几个方向值得探索。

一是关于专门学校。截至2025年11月，全国建成专门学校430所，共有学位2.8万余个。但与实际需求仍有相当的距离，应继续增加学位。同时要消除标签化偏见，让有需求的家长产生将孩子送入专门学校的主观意愿。

二是监管不能只看注册名称，要看实际业务。凡是涉及收容未成年人、实行封闭管理、宣称“教育矫治”的场所，无论注册为何种公司类型，都应纳入联合监管范畴，定期开展专项排查。

三是当暴力发生在封闭空间，只要有人发出求救信号，法律应当第一时间介入。

四是补上家庭教育指导的缺口，让家长找到合格的咨询师和科学的教育方法。

五是被查处机构的创办人和核心人员在其他地方注册同类机构时，应当被自动识别和拦截。同时，切断“大师”的背书链条，通过行业自律和舆论监督提高“背书”的门槛和成本。

当制度的光照进每一个隐秘的角落，父母的爱才不会被骗子明码标价。

文案：萧向光

拍摄：张劲夫 张彦齐（通讯员）

出镜：赵泽琴

剪辑：赵泽琴 吕绍军（通讯员）

美编：蒋雨露（通讯员）

责编：赵泽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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