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知三下乡的目的地是张家界永定区的时候，我的内心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对于张家界，我有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16年前，三岁的我曾来过这里一趟，却没有留下多少的记忆，只能凭借照片证明我来过。

时间在流动，山却一直不变。天门山依旧缺了个口。游客们在第一眼看到天门山的洞的时候都会好奇讶异，但张家界人却不这么觉得。张家界人默认“天本来就是缺的”，因为每天推开门，看到的就是崎岖的山脊线。他们不会像我们一样惊喜，反倒是看到中原望不到头的平地，他们才会不适应。

张家界属山区，落差大，因地制宜，桥梁多，隧道也多。于是，大庸桥就这样连接着东西两个山头，跨越了1200多米。因为有了这桥，这隧道，我们接下来八天的行程时间被缩短了1个多小时。

从我们住的地方到快接近武陵源山区的乖幺妹土家织锦文化创意园只花了半个小时。土家织锦有另外一个名字，叫“西兰卡普”，是土家族语“花铺盖”的音译。

（图为工坊内织女操作传统织机进行织造。）

听到这几四字，就感受到一种神秘，仿佛是念一段咒语。像是“阿弥陀佛”“扎西德勒”样的吉祥语，在心里反复默念，祈求平安。

初入馆，迎面看到的是土家之花的巨型装置。15万米红色棉线穿插在20根钢结构之间牵拉编制而成。黑色骨骼与红色血液，是生命之火的血脉奔涌。我的视线随着红色的棉线延伸，我感受到一种，从泥土里迸发出来的种子的力量，带着阳光发酵的味道。

纺织车间里面传来木头的碰撞声，那是织女们在纺织。那些似乎只存在于纪录片里呈现的画面，一下子出现在我面前：车间里很安静，织女们低头用梭子在丝线经纬中穿梭，全然不知我们的来访。

“普通人的两小时，织女们的一厘米。”

梳理经线、挑花、明暗纬穿梭等十二大操作步骤，加上土家织锦“通经断纬、反面挑花”独有工艺，其工序之繁杂，织造难度之大难以想象。织机前没有图纸，图案纹样都靠记忆，一旦织错，就只能拆掉重新再来。

文创园每年都会投入大量人力、资金用于培训，但往往一期开班一百人，最后能留下来的仅有十人。

在这个被数字和效率切割成碎片的时代，时间像绷紧的弦，每一秒都被精确度量，我们没法不去计较那些看得见的产出与回报。这样的行为实在太难得。不是因为它古老，而是因为它清醒；不是因为它固执，而是因为它笃定。当效率成为衡量一切的尺度，还有人愿意为一根线条、一抹颜色，一道纹路、耗尽整个下午。

“西兰卡普”从前是土家族的妈妈们为女儿织就的嫁妆，在家务农忙之外挤出时间细细编织，从女儿出生就开始准备，到出嫁前才堪堪完成。“西兰卡普”诞生的那一刻，就带着妈妈们指尖的温度，红色的丝线像是血管，连接着血脉情感。

（图为场馆一楼“土家之花”艺术装置。）

基地里大多是陪读妈妈，所以生产基地也被大家亲切叫做“妈妈工厂”。这些织女大多是农村户籍，为了陪孩子上学在张家界城区租房生活。园区为织女提供免费的住宿和三餐，同时为了便于妈妈们照看孩子，园区还开设了四点半课堂，孩子放学后可以接到公司，志愿者会在这里辅导孩子完成作业。

听到这里，我由衷的感受到一种温暖亲近，这里不仅仅是公司的工厂，而是妈妈们可以实现自我价值，可以为孩子们提供庇护的家园。

这让我想到了“土家之花”上面的岩墙花镂空纹样。岩墙花并非真实存在的植物，她是自土家先民岩石堆砌的墙基、田坎中获得灵感，将石缝中的小花小草简化成几何图案，是女性力量的无声图腾。

在土家的传说与生活中，女性就像是石缝里的生命——没有沃土，便在贫瘠中扎根；没有坦途，便在缝隙中生长。千百年来，她们背着背篓上山、围着火塘操持，也在织机旁把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都化作经纬之间的秩序。而当乡村振兴的风吹进山寨，这些古老的织机又重新热闹起来。曾经只能自用或压在箱底的织锦，如今走出了大山，登上了国际时装周的舞台。

阿妈们不再只是围着灶台转，她们在织机前一起起线、配色、设计新纹样，凭借手艺获得实实在在的收入。妈妈们慢慢地被看见被尊重，慢慢地掌握话语权，慢慢地走向她们的新生活。虽然缓慢，但每一步都踏实！

从西兰卡普，再往山区方向开约20分钟，我们就抵达了苗家婆豆花厂。和想象中的很不一样，工厂藏在村子里面，小小的院子里面只有三栋楼房，锅炉喷着热气，豆浆的香味把我们包围，感觉像早上在外婆家醒来会闻到的味道。

“老一辈过去做豆腐，家境贫寒时会留一碗豆花给孩子，是湘西独有的民俗。我们传承这套传统工艺，品牌便定名苗家婆豆花。”

我们一行人刚到，石总就热情招待了我们，带我们到会议室稍作休憩，准备接下来的拍摄任务。会议室旁边有一间挂满了奖牌的房间吸引了我们注意力，奖牌挂了一面墙，整个屋子都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无声诉说着这份乡土产业的深耕发展。

（图为实践团队与豆花厂负责人石总合影。）

稍作休整后，我们跟随摄像机，穿戴好口罩、穿好鞋套来到生产车间。工人们都在忙碌，搅拌，打包，搬运，记账……机器运作声音不停，豆浆冒着热气，我们的眼镜也起了雾。

通过初步采访我们了解到，苗家婆豆花厂自2013年创立以来，始终扎根乡土发展。为了从源头把控食材品质、保障农户收益，企业最初打造了3000亩专属黄豆种植基地，经过十余年的深耕发展，如今基地规模已拓展至5000亩，辐射带动当地1230户农户参与种植。

我们原本计划前往龚家垴村，对村书记进行采访。恰逢农忙时节，贵书记正在田间收谷。农时不等人，我们便约好时间明天再来。回程路上，我来回翻看着手中的采访稿，又加了一些问题，修改了好几处表达，心底暗暗好奇贵书记是怎样的人物，期待着明天的采访能顺顺利利。

等到再次相见，采访的地点不是在村委办公室，而是在黄豆田里。书记主动驱车，带我们驶向山上的种植基地。张家界的山势陡峭，一座座山头连绵耸立。上山的路只能供一辆车单向通行，边上也没有护栏，我好奇往车窗外看，不自觉捏了把汗。山坡之上，黄豆与柑橘套种，层层梯田顺着山势铺展开来。小时候家里曾经也种过豆，我也帮着剥豆，最喜欢踩干豆子壳的声音，但家里面种的也不过十几株，看到眼前大片的豆田，还是觉得震撼。

许多年前，这里不过是荒地，靠着村民一点点开垦、打理，才造出眼前这片田地，其间耗费的心力可想而知，而这份耕耘，最终实实在在转化成了村民手中的收入。

“外地黄豆收购价2.2元/斤，豆花厂以订单保护价3.5元收购，按每户三口人计算，人均年增收可达6000元。”站在豆田里，书记一手捻着还未成熟的豆荚，边向我们介绍当地的情况。

（图为实践队员在山间种植基地向当地村干部开展实地访谈调研。）

书记坦言，在本土豆花产业落地之前，村民们都是在外面打工。但是因为60岁以上的村民在外面买不了保险，只能回来务农。村里为了解决这一部分人就业，发展村里面的集体经济，就把村里面闲置的土地开荒了约800亩，种柑橘黄豆。又和豆花厂达成了合作，发展订单农业。大山里的物产就拥有稳定销路，村民不必远赴外地谋生，守着山坡田地也能获得收益。

整场交流下来，我也从一开始的拘谨慢慢放松下来，书记和我们聊土地、聊农户、聊这片大山的出路，教给我们许多扎根乡土才看得见的现实。访谈临近尾声，他道出心底最简单的期盼：希望订单农业的规模能够继续扩大，让更多村民能够依托脚下这片山地，获得更为稳定的增收。

听到这儿，又想起了在村委会看到的锦旗，我不由感动。这次调研，让我彻底颠覆了对乡村振兴的固有认知。从前在书本里，乡村振兴是一句宏大的政策概念，而当亲身踏足湘西的山野、遇见扎根乡土的基层干部后，我终于看见了它最朴素、最温热的真实模样。真正的乡村振兴，从来不是刻意打造的繁华景象，而是对农时的敬畏、对土地的珍惜、对百姓的牵挂。

一织传文脉，一叶润乡土，一线一叶皆关情。这次三下乡，不仅看到了城市的繁华，也看见了真实的乡土中国。我们体验的的不仅仅是山水，更是人与人之间的那份温暖，我感受到我与张家界这座城市之间开始建立起了一种新的联系，在我心里种下了种子，这份记忆也将被我珍藏。

作者：周伊鹣

责编：肖岸青

一审：肖岸青

二审：毛晓红

三审：唐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