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非画,我非我——品读莫鹤群先生画、书、文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20 16:56:24

文 | 文立高

莫鹤群先生尝自道:“草木本寂,落英无言,然以有情之目观之,则枝头脉脉,篱畔依依,盆中郁郁,皆若含笑,欲语还休。”这寥寥数语,道尽了一位艺术家与世界相处的全部姿态——万物本自寂静,是观者以有情之心,赋予了草木以脉脉深情。画非画,乃是心象;我非我,已化入那枝头篱畔的万千姿态之中。读莫鹤群之画、书、文,恰如步入一座以笔墨构筑的精神园林,处处可见此种“以有情之目观物”的生命温度。

一、画:线的舞蹈与色的呼吸

莫鹤群绘画最令人过目难忘的,是其对线条的独特驾驭。友人曾评其画作特点“反映在他的绘画里,读者看到的是色的渲染,线的勾勒,其物象是模糊的、抽象的、朦胧的,具体的是线的灵动,情感的渲泻,气的凝聚、拢合,以及凝滞处的疏通,是灵性的产物”。这段评语精准地捕捉到了莫鹤群绘画的核心——他不以形似取胜,而以线条的律动传情。那些看似朦胧的物象背后,是“线的灵动”在主导画面的呼吸,是“情感的渲泻”在驱动笔墨的走向。

在他笔下,线条不仅是造型的手段,更是情感的载体。他比古人更多地依赖于线,这并非技法的偏好,而是精神的选择。线的起伏、跃动、曲折,构成了画面的节奏;而节奏的背后,是一个敏感心灵对世界的直觉回应。莫鹤群论画时曾说:“中国画通常用墨调色,画者却是用情感搅拌,得之于心复借色彩线条形之于外”“情感搅拌”四字,道破天机——他的画不是对景物的复制,而是将情感投入笔墨之中,让色彩与线条成为情绪的物化。陈善壎先生评莫鹤群画作时引用了“惟虚无乃是实有”一语,赞其“画面亲切”,称其“诗以画传,是很雅的文人画”。这份“亲切”,正是莫鹤群先生以有情之目观物的结果。他画中的草木,不是标本式的静物,而是“枝头脉脉,篱畔依依”的生命存在;他笔下的山水,不是地理的再现,而是心境的投射。即便画面朦胧抽象,观者仍能感受到一种温暖的情感在流淌——那是艺术家与世界之间建立的精神连接。

莫鹤群有一幅《霁日和风》,纸本设色,尺幅不小。仅从题名便可窥见其画境追求——不是惊涛骇浪,不是奇峰险壑,而是寻常日子里的一缕和风、一片晴光。他把“某种宁静淡远的感情、意绪、心境引向去融合、触发及领悟宇宙目的、时间意义、永恒之谜”。这是一种从“画”走向“非画”的精神旅程——画不再是物象的记录,而成为通往更广阔精神世界的门户。

二、书:墨痕深处见文心

莫鹤群之书,与其画一脉相承,却又别开生面。如果说他的画是“以有情之目观物”,那么他的书法便是“以有情之心运笔”。他自谓“平生江湖心,聊寄于墨池”,这十个字,既是自况,也是自勉——一生的心绪与情怀,都寄托在这一池墨色之中。

观莫鹤群书法,最动人的是其笔墨间的温度。友人曾记一细节:在某次雅集上,“古稀之年的莫鹤群先生已捉笔临书,满纸之乎者也,书罢又低声吟诵一遍,见大家点头称许,洋洋得意之色犹如得胜儿童”。这“犹如得胜儿童”的神态,恰恰透露了他书法的核心品质——那不是炫技的表演,而是一种源自内心的欢喜与沉醉。书写之于他,是与古人对话的方式,是自我表达的通路,是“得胜”之后忍不住要点头称许的畅快。

他的书法有着深厚的传统功底。陈善壎先生评其“书法亦大妙”,虽只五字,却是行家之言。莫鹤群浸淫书道多年,于历代碑帖皆有涉猎,但其书法从不泥古——传统是他的根基,而非他的牢笼。他写字,写的是自己的心性、自己的气象。那满纸的“之乎者也”,并非迂腐的模仿,而是他以笔墨与古典精神展开的一场对话。

更值得一提的是,莫鹤群的书法常常与他的文章、绘画浑然一体。他写艺评文章,以书法呈现;他作画题跋,以书法完成。书、画、文在他这里不是三个分离的领域,而是同一精神在不同媒介上的自然流露。正如叶梦先生所言,他诗书画印,策划谋局编纂序文,“'迁想妙得',显现了意味深长的性情与神态,不经意间就收获了佳作。”。书法是他贯通诸艺的那条暗线,将画的气韵与文的意境串联成一个完整的艺术人格。

三、文:六朝格调,陶谢风流

如果说莫鹤群的画是“线的舞蹈”,书是“墨的呼吸”,那么他的文,便是这一切的精神注脚与灵魂归宿。姚天元先生评莫鹤群之文“有六朝格调,陶谢风流”。这八个字的分量极重。六朝文章,讲究的是清峻通脱、简约玄澹;陶渊明与谢灵运,代表的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富生命意识的自然书写传统。莫鹤群的文章,确有此种风致。

读其《晴儿山庄记》,开篇便是“株洲仙庾岭,其麓有庄,名晴儿。松柏回合,石径斜出竹杪,风过处簌簌如碎玉”。寥寥数语,画面如在目前,声音如在耳畔。这不是炫技的文字,而是以一颗沉静之心观察世界之后自然流淌出的语言。他忆李铎先生挥毫,“初落纸,墨沈如雷凿磬石,凛凛见北碑筋骨;继而运锋,则似涧水穿云,圆转处暗合鲁公法度”。这哪里是在写书法?分明是在写一场精神的盛宴、一次文化的传承。

莫鹤群的文章,处处可见这种“以有情之目观物”的眼光。他写荷,“世人画荷,多作娉婷姿态;独萧旭写荷,如写天地心魄”;他写画,“ (陈)小奇《傩戏》系列独辟奇境。人物诡谲而意态庄严,枯笔如金石铿锵,润墨似清泉流溢”。他不是在客观描述,而是将自己的情感与理解注入其中,让文字成为又一次“创作”。正如他论画时所说的“用情感搅拌”,他的文章同样是用情感“搅拌”过的——那不是冰冷的记录,而是温热的心跳。

莫鹤群有一篇《无象之象》,专论艺术的最高境界。他写道:“审美的最高境界是'无象之象',是一种超形态、无差别的空蒙境界,是那种充满暗喻象征、意生画外的作品”。这何尝不是夫子自道?他的画、他的书、他的文,追求的都是这种“无象之象”——超越具体的形与象,抵达精神层面的共鸣与感动。

四、三江抱云:一个完整的精神世界

莫鹤群自号“三江抱云楼主”。“三江者,乃余生在资江,长在湘江,客在漓江耳”;“抱云”者,则“盖余平生所恋'会龙山水逸怀之白云''岳麓山水合局之彩云''叠彩山临波钓月之闲云'”。三江是他生命的轨迹,三云是他精神的所寄。这个斋号本身,就是莫鹤群全部艺术人生的浓缩——生于资江,长于湘江,客于漓江,一生在三条江河之间穿行,却始终怀抱那三片云:逸怀之云、合局之云、闲钓之云。

“人生在世,崇尚思想自由,精神独立,然随缘且住,莫不为客?”这追问里有一种通透的智慧。正因为深知“莫不为客”,他才更加珍惜每一次以有情之目观物的机缘;正因为崇尚“思想自由,精神独立”,他的画才能超越形似而直抵心灵,他的书才能不泥古法而自成一格,他的文才能兼有六朝格调与当代气息。

莫鹤群常以“三江抱云楼主”落款。这六个字,不只是一个签名,更是一个精神坐标——它标示着一个艺术家如何在三江的滋养与三云的怀抱中,完成从“画”到“非画”、从“我”到“非我”的超越。

草木本寂,是莫鹤群观物的起点;落英无言,是他对世界的基本认知。但他没有止步于此——他以有情之目,让枝头脉脉含情,让篱畔依依不舍,让盆中郁郁葱葱。画不再是客观的记录,而成为心灵的投射;我不再是孤立的存在,而化入那万千有情的物象之中。

画非画,是超越了形似的桎梏;我非我,是抵达了物我合一的境界。莫鹤群以他炉火纯青的画、书、文,为我们展示了一个艺术家所能抵达的精神高度——那不是技巧的巅峰,而是心灵与天地万物之间,那条温暖而绵长的通路。

注:莫鹤群,字翔空,号三江抱云楼主,祖籍湖南益阳,知名文人书画家、文艺评论家。早年从事新闻出版工作,历任报社社长、总编辑、杂志社主编、丛书总编纂,有着深厚文字功底与文史积淀。

本文作者:文立高,湖南省药品流通行业协会秘书长


致文立高

立高先生台鉴:

凤形山一别,倏忽五六年。得书于炎夏之末,展读数过,如坐清风。足下以“画非画,我非我”六字括仆数十年笔墨行藏,又引陈善壎先生“惟虚无乃是实有”之评,谓仆之画为心象、书为墨息、文有六朝格调、陶谢风流——此非寻常题品,直是披榛拨雾,见仆精神所寄处。仆枯坐三江抱云楼中,灯下摩挲旧笺,不觉莞尔,亦不觉怅然。

仆尝自道:“草木本寂,落英无言。”此非矫情语,乃半生舟车所证。资江乳我,湘江养我,漓江客我;会龙之云逸怀,岳麓之云合局,叠彩之云闲钓。三江流形,三云流神,仆不过一芥舟子,随波而住,遇岸辄停。足下谓“莫不为客”,诚然。客者,不敢据万物为己有,故能以有情之目观之——枝头脉脉,篱畔依依,皆非物之自语,乃观者之心语也。

若论仆画,线非线,乃气之缕;色非色,乃情之烬。《霁日和风》一幅,非写晴光,乃写晴光未至时心中先有一缕和风候之。古人云“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仆则颠倒其序:先有心源之涌,再借造化之壳。故物象朦胧,非拙于形似,乃不欲为形役耳。陈公“亲切”二字,最搔到痒处——亲切者,非熟腻,乃隔世重逢之温。

仆之书,不过“聊寄江湖心于墨池”。古稀捉笔,满纸之乎者也,书罢自诵,颔首如得胜童儿——足下记此态,似嘲似怜,仆受之甘如饴。书非炫技,乃与羲献颜柳对谈,谈竟微醺,不觉露出童子得意之色。碑帖是薪,心性是火;薪尽火传,火非薪也。

至若仆文,何敢当“六朝格调、陶谢风流”?《晴儿山庄记》数行,不过松柏石径间拾得碎玉数声;《无象之象》一篇,亦非创解,乃仆作画写字时久历之境:形竭处意生,象泯处神出。足下谓仆“以情感搅拌”,此喻最刁钻。然搅拌者,非调和稠浊,乃搅动一池死水,令月影自现——月本无形,水静则明。

“三江抱云楼主”六字落款,足下解为精神坐标,是也。然坐标非定点,乃游标:仆生于资,长于湘,客于漓,而云无定所,或逸或合或闲,随遇而抱。平生所尚,思想自由、精神独立;而终知“随缘且住”——此间分寸,便是仆从“画”渡向“非画”、从“我”渡向“非我”之筏。筏不可执,彼岸亦不可执。

草木本寂,仆未尝改此见;落英无言,仆未尝改此闻。所异者,寂中肯认脉脉,无言处听出欲语还休。此非万物之变,乃观者之眼渐暖耳。

足下此文,非仅评仆,实与仆隔纸共坐,同看三江云起。仆老矣,腕力日衰,而心中线犹跃,墨中情犹泻。报以数行,不敢称答,聊作抱云楼窗下,一阵霁日风和而已。

秋凉珍摄。

三江抱云楼主 莫鹤群 白

丙午七月初七灯下

——附识:足下文中两处叠写“草木本寂……画非画……”一段,似有意留回响。仆此书尾,亦不以“顿首”收,恐礼数过密,反碍云气。客边人,以风还风,以云还云可也。

莫鹤群书画作品30幅

责编:龙子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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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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