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小兵

阿伦特是享誉世界的美国犹太裔政治思想家，二战时期因为德国的反犹主义而流亡到法国，后来移民美国定居。她的代表作有《人的境况》《心智生命》《黑暗时代的人们》等。去年，从阿伦特的档案和手稿中，发现了一份她生前未曾发表和出版的童话《智慧动物》。这则篇幅不长而又构思巧妙、意蕴悠远的童话，最近刚由翻译家黄雪媛教授译成中文，并请插画师陈心宇根据童话故事绘制图画，由译林出版社推出，图文并茂且制作精美。

汉娜·阿伦特：《智慧动物》，黄雪媛译，译林出版社，2026年版。​

《智慧动物》讲述的是一个牧鹅的小女孩偶然发现一只闯入其熟悉的鹅群的胸口有着黑斑的野鹅，而后者一闪而过，小女孩用因战争而积攒的所有零用钱支付附近一个机场飞行员的搭乘费用，请他开着飞机去追寻这只野鹅。小女孩跳伞后落到一片森林，遇见了白天睡觉夜里活动的猫头鹰，在它的指点下学会了鸟语并在鸟群的引领下到了智慧动物的草地。她先后与身旁依偎着小羊羔的狮子、对着天空以泪洗面的月亮牛、爱饶舌的蛇、名叫利维坦每天花八个小时陪着上帝嬉戏的大鱼、为了让富人能上天堂而一直瘦身因而骨瘦如柴的骆驼，然后遇见睿智、博学而体贴的白象。在白象的指引下，小女孩在午夜时分在池塘边上坐上了旋转木马，最后在一匹俊美雄壮而脾气有点急躁的两肋长着翅膀的飞马的帮助下，抵达了野鹅生活的国度，在一个弥漫着美和诗意的自然世界找到了那一只独特的野鹅。这个时候奇迹发生了，野鹅越长越大而羽毛脱落，变身成了一个俊美的小男孩并提议她嫁给自己。他们唤来了大象，驮着他俩缓缓踏上了返回人间的道路。

在阿伦特的笔触下，智慧动物们的个性都栩栩如生：猫头鹰冷峻、乐于助人，且承认自己的有限性；狮子展现出罕见的柔情似水；月亮牛陷溺在悲情主义中而无法自拔；大鱼利维坦没心没肺地快乐度日；巨蛇擅长挑拨是非并以此为乐；白象聪明友善；而飞马帕伽索斯尽管性情急躁，对于何为重要之事与小女孩有着完全迥异的判断，却具有超强的行动力，最终帮助小女孩找到了她不懈追寻的野鹅。

整部《智慧动物》最引人注目的是小女孩这个角色，如译者黄雪媛所言，她在旅途中遇见了各色动物——睿智的、良善的、自怜的、狡诈的、驯服的、急躁的……在和动物打交道的过程中，她学会了倾听与辨别。小女孩并非至善至美的完美人格，而有极为真实可爱的形象：有些贪玩，总是心存侥幸，流露俗世欲望，比如喜欢坐旋转木马和吃樱桃等。译者说，阿伦特笔下的这个“追鹅的小女孩”，无疑是一种健康人格的雏形：善于学习和判断，懂得求助和适度调整；浪漫又务实，怀抱长远目标，又能即时享受当下。简言之，童话中的小女孩是一个有着敏锐的判断力（野鹅的独特性）、超强的行动力（乘飞机追寻野鹅）、睿智的思辨力（与骆驼之间围绕富人、穷人能否上天堂的对话）和丰沛的心力（善于求助、懂得欣赏各种美的事物和蓬勃向上的生命力），是一个行于所当行、言于所当言、止于所当止的形象。

阅读阿伦特的《智慧动物》，我不由自主地会联想到圣埃克苏佩里的经典童话《小王子》。在《小王子》里，象征女性的玫瑰是守望的、等待的和被浇灌和呵护的存在，她总是有点娇宠和脆弱，在情感关系中处于相对被动的一方。在某种意义上，《小王子》是男性叙事主导的，智者狐狸扮演《智慧动物》里猫头鹰这种角色。但是在《智慧动物》里，小女孩是爱的觉察者和追寻者，她勇敢、热切、真诚而可爱，在跋涉千山万水之后找到了野鹅。当野鹅变成了小男孩向她发出爱的邀约时，她毫不迟疑地允诺了。她没有半点精神内耗和优柔寡断，她也敢于去爱这个世界，爱智慧动物们，爱自然和各种有趣的灵魂，她不会因为担心可能会在一段感情中受到伤害而将自己包裹在丝绒牢笼中间，或者退隐回内心的城堡之中。小女孩看见了这个世界的复杂性和多元性，甚至体察到世界本身就是善恶并存的，她学会了接纳这个世界，并从中感受到诗意、坚韧和浪漫。从某种意义上，《智慧动物》是一部女性叙事主导的童话，但又没有走到极端的女性主义，所折射的恰恰是作者阿伦特的生命态度和感情观，她所寻求的是两个精神卓毅、人格独立的个体的相遇和相守，是当下世人所言的灵魂伴侣。

译者黄雪媛在译后记的这段话可谓深度理解整部童话的点睛之笔：“阿伦特一生倡导和践行的是敏于思考，乐于理解，敢于启新。她的勇敢，归根结底源自‘爱’，她不仅爱智慧，也爱大自然，爱家人和朋友——恰如歌德所言：‘我们源自何方？源自爱。’爱是唯一进取的力量，是思考力与创造力的发动机，也常常带着冒险的成分：爱意味着敞开自己，去闯荡，去受伤，敢于在废墟中重建和重启。”因此，可以说《智慧动物》就是一部诠释何为爱及其行动的心灵奇旅，正如阿伦特曾在一首小诗《我爱这世界》里如此写道：“我爱这世界/正如旅途中/对陌生之地的爱，/不多不少。/于是，/生命悄然将我/以它的丝线纺入/一个从未识得的图案。/直至某一瞬，/如同旅途中的告别般突然，/巨大的寂静闯入画框。”它必将在童话世界的丛林中成为熠熠闪光而耐人寻味的一朵奇葩。

作者为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责编：陈浩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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