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向青年抛出设问：课本道理该如何落地？

于是，我下乡，试着回答“泥土”提出的问题。

我是张陈逸轩，一名实践团的负责人。回望在金桥村的驻村时光，我渐渐意识到，“泥”抛出来的设问，同样也是“你”向自己发出的叩问。

奔赴金桥村以前，你沉浸在书本理论与项目推演之中。那时的你熟悉数字乡村、乡村振兴的各类论述，反复打磨一份份调研报告，习惯在文稿和演示页面里，构建一套理想化的乡村发展图景。你曾天真地以为，只要凭着专业能力与创意构想，就能为基层直接交付现成的解决方案。可对于乡土复杂的现实肌理而言，这仅仅还只是停留在纸面的想象。

毛泽东同志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句话你早已记于心，可真正体悟其中重量，是当你的双脚切实踏上金桥村的土地之后。

抵达金桥村的第二天，你信心满满，抱着熬夜打磨完成的“数字乡村建设方案”演示文稿，坐到村委办公室，面向几位村干部做项目展示。你侃侃而谈，讲着私域流量转化、直播矩阵搭建这些书本与赛场里反复论证过的概念。村支书默默抽完一支烟，打断了你的发言，他伸手指向电脑屏幕，语气朴实又直接：“小张，你说的这些‘流量’，能换成钱不？我们去年也搞过直播，网速卡得不行，快递只到镇上，大爷大妈连‘关注’两个字都认不全。你这方案挺好，但在我这儿，落不了地。”

那一瞬间，会议室陷入一片安静。你熬夜改出来的十几页PPT，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团飘在空中的纸片。纸上推演的逻辑闭环，在乡土真实困境面前，一下子就被戳破。这一记现实的敲打，成了你思想转变真正的转折点。你不再执着于急于把预设方案推行下去，决定放下PPT，走到村民中间，去听最朴素的声音。

盛夏的乡野日光炽烈。你行走在田垄之间，看见菜地作物染病枯萎，农户蹲在地头望着受灾的庄稼，眉头紧锁，面对灾情束手无策；看见本地果蔬物产丰厚，却受限于陈旧的宣传形式，难以打通线上销路。走访时，你遇见独居的陈奶奶。偌大的老宅院里，只有她一人度日，儿女孙辈长期定居市区。堂屋的墙上，整整齐齐贴着一沓泛黄的奖状，那是孙辈读书时留下的印记。老人指尖轻轻摩挲奖状边角，眼神里满是思念，可手里的智能手机，她只会接打电话，其余功能一律无从下手。

被村支书点醒之后，你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来到陈奶奶家中。掏出一份预先打印好的《老智能手机使用手册（图文版）》，手册里画满流程图，标注好一步一步的箭头，是你按照教学设计理论精心编排出来的。可陈奶奶戴上老花镜，捧着册子端详许久，抬起头一脸茫然地问你：“娃，这画的圈圈是啥儿？我看不懂。”

你愣在原地。那一刻你猛然醒悟：不是老人学不会新技术，而是你教得“太标准”，脱离了老人真实的接受习惯。你索性把印刷精致的手册放到一边，把微信视频通话拆解成最简单的三个动作：点绿色图标、点第一个头像、点那个摄像机模样的小方块。你陪着她一遍一遍实操练习。第四次操作失误的时候，老人急得轻轻拍了下大腿；你在一旁笑着宽慰：“再来。”到第五回，电话终于接通，听筒那头传来女儿一声熟悉的“妈”。陈奶奶眼眶瞬间泛红，由衷感慨：“孩子，你比手册管用。”

你们搬上小板凳，继续坐在老屋的廊檐下。你一边帮她采摘后院的蔬菜，一边听她缓缓絮叨平日的孤单。她忽然指着墙上那泛黄的奖状，轻声问：“孩子，这些奖状越来越破了，都是孙女小时候的，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变成永远存着的那种照片呀？”你拿出设备，一张张扫描褪色的奖状，整理成清晰完整的电子档案，方便老人随时翻看留存。田间地头、农家廊下这些课堂与赛场不会呈现的人间现实，就这样真切地扑面而来。

站在这片土地上，你开始向内审视曾经的自己：那些反复打磨出来的方案，是否真正贴合乡亲的实际处境？你们带去的技术与创意，普通农户是否能够承接、长久使用？一腔热忱奔赴基层，究竟是去输出一套预设完备的理想蓝图，还是沉下心来，倾听现实给出的答案？

从前的你总想着用知识去改变乡土，脚下的土地却教会你先要读懂乡土。你放下头脑里固有的预设，不再拿书本的标准去丈量乡间烟火。跟着农户躬身体验农事劳作，在入户走访中耐心记录群众真实的急难愁盼；联动植保专家为受病害的田地问诊施策，发挥专业能力为本土农产品打造专属宣传物料；坐在农户家门口，手把手向老人普及反诈常识；推动校地长效结对，尽力规避短期实践“一阵风”式的帮扶局限。你慢慢懂得，青年来到基层，不是带着标准答案开展说教，而是先要向土地、向群众求取答案。

乡土不会遮掩现实的矛盾，人间烟火自有它朴素的运行逻辑。不少构想在书面之上严丝合缝，一旦落到田间地头，便会遭遇层层阻碍。你站上各类大型的赛场，也算见识过宏大的行业图景。而金桥村的经历时刻提醒你，所有高远的理想，终究要放回真实的烟火之中接受检验。

十数日的驻村实践十分短暂，你能够实际改变的事情真的十分有限，但在这片土地上生发的思考，并不会随着实践结束就此消散。它成为一道联结自我的纽带，一头连着满怀热忱却略显理想化的少年，一头连着走过田埂、听过百姓心声，学会审慎与倾听的青年。

这场内心的思索没有终点。洗去裤脚的“泥”回到校园，再面对项目、报告、镜头与赛场时，金桥村的田野总会浮现在我的脑海。你和我都渐渐明白，成长，就是不断用现实的体验，去反观曾经纸上谈兵的自己。书本拓宽你和我的眼界，大地赋予你和我清醒。

从踏上金桥村土地的那一天起，“泥”抛出的设问就始终萦绕心头。课本里的道理该如何落地？

时至今日，我和你依旧在寻找属于青年的答案。往后每一次启程，我和你都要谨记这份来自“泥土”的启示，让理想扎根实地，让青春的脚步始终向着大地，继续回应这“泥土”发出的叩问。

作者：张陈逸轩

责编：唐煜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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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