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3日，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瑶山心灯·医路童行”三下乡实践团一行踏上绿皮火车，前往湖南省永州市江华瑶族自治县大圩镇，开展为期12天的暑期支教志愿服务。拖着行李箱迈下江华站的月台，头顶是陌生又新鲜的标识牌，我作为实践团的一员，即将站上讲台的“小老师”，心里既忐忑又期待。和还没完全熟络的同伴挤在面包车里，碾过乡间碎石路时，蝉鸣正漫过整片百香果田。我望着车窗外后退的青山，不安和未知一齐涌上来——那时的支教，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场按部就班的履历填充，连带着对乡音隔阂、空白教学经验以及住宿环境的隐忧，一路颠簸向前。

初到湖南省永州市江华瑶族自治县大圩镇，风扇吱呀的阅读室里，白板上还留着孩子们的涂鸦。孩子们抱着胳膊端正地坐在板凳上，眼神里的警惕像未驯的小鹿，几个女生在桌底传递贴纸，后排男生甚至打着扑克大声说笑，打头阵的三位老师就这样吵吵闹闹地开始了第一堂课。门外旁听的家长蹙眉观察孩子的状态，听着教室里的躁动和此起彼伏的“安静！”，我攥着教案的手心沁出薄汗。课前清点教具时又猛然发现，网购的手工材料被拆成了两个包裹，其中一包还躺在长沙的快递站里，教学计划瞬间被全部打碎。夜里躺在木板床上，一翻身便有轻轻的吱呀声，彻夜难眠的我动用全部脑细胞，思考着怎样用现有材料快速重塑教学方案，就这样混混沌沌地度过了在江华的第一个星夜。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战战兢兢地一边上课一边飞速重做PPT。真正站在讲台上的第一节美术课，孩子们的嬉闹声直接淹没了我们的讲课声，我和其他几位小老师额上沁出冷汗，只能一遍遍维持纪律、穿插课堂内容。孩子们一见到彩笔和黏土就起立争抢，人数又远远超过预期。第一节课下来，预计够用7节课的纸张已经被用去一半。我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食堂，面对的是不合口味的乡间饭菜。纪律混乱、暑热难当、教具匮乏，小镇上买零食的地方少之又少，只能吃统一的饭菜填饱肚子——一场想象中欢乐的支教，在现实的打击下褪成了灰色。

（图为孩子们在上黏土课。）

转折是从某个星夜开始的。下过雨的傍晚，队长给我们每人带来一杯奶茶，还没对上名字的队员发来好友申请，验证信息是“一起来玩狼人杀吗”。灯光下，圆桌旁，几局狼人杀下来，白天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被投出局的"狼人"学长挠着头苦笑，自爆时脱口而出："我第一天就想自爆了，这课比狼人还难带。"一句话逗得满桌哄笑，也意外打开了话匣子。有人坦言自己是被室友拉来凑数的，第一次站在讲台上腿都在抖；有人说备课到凌晨两点，翻来覆去改PPT，怕讲不好对不起孩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有人懊恼白天没管住课堂纪律，觉得自己根本不适合当老师。原来那些看似坚硬的外壳下，藏着的是一样的迷茫——怕教不好、怕被辜负、怕这场支教到头来只是一场自我感动。可迷茫的另一面，是同样滚烫的热忱：那个嘴上说"不想来"的男生，偷偷在滴着水的屋檐下练了一晚上歌，说要教孩子们唱；那个懊恼纪律没管好的女生，对着照片一遍遍记忆小朋友的名字，连谁对什么过敏、谁家里只有爷爷奶奶带，都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雨水敲打着屋顶，把陌生感泡得发胀，又轻轻揉碎在哄笑声里。团队的联结，就在这样彼此坦诚、互相看见的时刻，悄悄生了根。

（图为支教团队在放学途中剪影。）

孩子们的变化，则像山间的晨雾，在不知不觉中散去。起初总把"我不要上课"挂在嘴边的那个女孩，第一节课后被我留了下来——没有批评，只是蹲下来问她为什么不想上课。她低着头抠衣角，半天才说："以前也有老师来，上两天就走了。"我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告诉她："我们会待满12天，一天都不会少。"从那以后，她虽然还是话不多，但眼神里的警惕淡了。某天课间，她突然塞给我一根仔仔棒，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转身就跑了。那个总在课堂上捣乱的男孩，我没有再当众点名，而是让他当"美术课小助手"，负责发彩笔、收作业。被赋予责任的他，捣乱的次数一天天少了，会在我擦黑板时默默递过板擦，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变化是会传染的。地理课上，当我在黑板上画出中国地图、指着长沙的位置说"老师就是从那里坐火车来的"，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个孩子小声说："长大我也要去看外面的世界。"从那以后，课间总围着一群孩子，问"大学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医生是不是都要穿白大褂""长沙真的有茶颜悦色吗"。课堂纪律不再需要刻意维持，孩子们认真听课的眼睛里，闪烁着比瑶山星光更亮的光。

最后一节美术课，黏土和油画棒已经用完了，夜晚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让孩子们画一画老师！第二天，孩子们攥着自己画的画像涌进办公室，送给最喜爱的老师。礼物还有手工课堂上的折纸小猫、写着"谢谢老师"的小纸条、索要电话的记事本、精致的小零食。阳光洒在窗棂上，落在每个人潮湿的眼角，一张照片定格了最后的瞬间。我忽然明白，所谓支教，从来不是我们单向的给予。那些被孩子们依赖的瞬间，那些和队友并肩解决难题的日夜，早已在我心里种下了责任的种子。我们带来的或许只是微光，却在彼此的生命里，照亮了比星光更辽阔的地方。

（图为孩子们给老师画的肖像。）

如今坐在城市的书桌前，再想起在湖南省永州市江华瑶族自治县大圩镇的12个日夜，耳边仍会响起百香果田里的蝉鸣和孩子们清脆的笑声。那场始于"填充履历、修实践学分"想法的"误打误撞"，最终成了生命里最珍贵的馈赠。它让我明白，微小的行动亦能汇聚成河，短暂的陪伴亦有永恒的温度。作为一名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的医学生，我更懂得了：医者不仅要治身体的病，更要暖人心的冷；教育不仅是知识的传递，更是灵魂的唤醒。若有机会，我定会再踏上那片土地，去赴一场星光的约定——那里有无数双眼睛，诉说着瑶山间的笑声与星语。

（图为支教老师与孩子们的合影。）

作者：郭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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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