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斯琴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19 20:40:54
七月,我跟随吉首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政能量”社会实践队走进湘西马颈坳镇。出发前一夜,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要上好每一堂课,要记录每一个故事。可七天走下来才明白——“三下乡”不是去“给予”,而是去“抵达”。
榔木村是第一个让我停下笔的地方。
十年前村口的荷花池门票卖到25元,最高峰时日入过万。如今我站在池边,墙绘被风雨啃得发白,荷叶兀自绿着,却等不来几个看花人。村支书石文峰给我们翻手机里的数据,屏幕光映着他黝黑的脸:“去年全村只出生1个,今年到现在,0个。”
他顿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声音轻下去,又抬起来:“但更要做下去。地不能荒着,墙不能灰着——只要还在种、还在画,就还有口气在。”那天下午的阳光打在他肩膀上,薄薄的,却让我第一次觉得,“乡村振兴”四个字,原来是有重量的。

(图为实践队员与村支书交流。)
夯捌拐寨的黄昏来得特别慢。
三面红漆大鼓摆在院坝里,龙阿姨双臂起落,鼓点一声追一声,砸得人心头发颤。鼓声落定,她抹了把汗,指指周围:“你看,都是我们这把年纪的在打,年轻人嫌吵、嫌累,不如出去打工。”话音刚落,晚风从山谷间灌进来,把她的白发吹散了几缕。
我在采访本上写下“非遗传承断代”,龙阿姨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你们写的词都大,我就是怕以后这鼓声没人听见了。”她笑起来时眼角皱纹很深,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些扛着相机、举着录音笔的“观察者”,其实离真正的乡村还很远。

(图为实践队员采访龙阿姨。)
隘口村的清晨有雾,也有歌声。
非遗志愿者向秋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写的歌单,纸页泛黄卷边,苗文歌词用圆珠笔工工整整抄着。“你们也学嘛,张嘴就会了。”她一句一句教,苗语的调子弯弯绕绕,我跟着哼,跑了调,自己也笑了。她没纠正我,只说:“你嗓子不是苗家的,但心意到了。心里想着山,嘴里才唱得出山。”

(图为实践队员向老师学习苗歌。)
那天早晨的雾一直罩在半山腰,我第一次觉得,理解一个地方,原来不是靠记录,是靠自己开口去唱、去走、去笨拙地靠近。有些东西,只有开口了,才知道它有多重。
真正让我心口一紧的,是马颈坳镇中心完小的那个课间。
推普课的绕口令挑战赛刚结束,孩子们围着我们叽叽喳喳不肯散。我坐在四年级的张肖坤旁边,他胖胖的,手肘磨得发亮的课桌上刻着“加油”两个字。我问他这里哪所初中最好,他脱口而出:“吉首市一中。”随即我鼓励他考吉首市一中,但他的声音矮了下去,“可是我英语不太好,单词总记不住。”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课桌上那道刻痕,像是怕我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我坐近了一点,跟他讲自己高中时英语也是短板,后来每天早起二十分钟背单词,坚持了整整一个学期,分数往上提了七十多分。他慢慢偏过头来看我,眼神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火柴划了一下——“真的能提高那么多吗?”
那个瞬间,他眼睛里的光,我大概会记很久很久。不是因为他听懂了一个方法,是因为他第一次相信,那个看起来遥不可及的“市一中”,或许真的可以够得到。

(图为教室角落的张肖坤。)
回程的公交车上,不知道谁起了个头,哼起向秋香教的那首苗歌。调子还是跑,满车人却没有人笑。窗外的稻田一片连着一片往后退,我靠着座椅,忽然想起石文峰那句话——“只要还在种,就还有口气在。”七天很短,短到来不及教会每个孩子一个完整的音标;七天又很长,长到足以让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重新想明白:自己从城市带来的一切知识、技能、热情,如果没有真正走进一个人的心里,就只是飘在风里的声音。
从前总觉得“青年担当”是书本上工整的排比句,真正踩进泥巴路、坐过孩子旁边的长条凳、听过村支书报出的那串人口数字之后,才知道——担当不是口号,是你坐在一个人旁边,认真听完他的害怕,然后让他看见一点点光的那个瞬间。
我们是桥。一头扎进泥土,一头伸向远方。而桥的全部意义,不是站在哪一端风景更好,是让两岸的人,都能走过去,看看彼此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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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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